原作写于2013年7月11日
“我必须带你走,这一次,无论你以什么理由,任何借口,我都不会动摇。我这一生难得做一次这样的决定,一旦决定了,我就不想更改。”这句话他说得很坚定,望着奄奄一息靠在床头的义女,他握紧了刀柄。
凤蝶大病初愈,苍白着的脸瘦了一整圈,愈发显得一双明眸大得惊人。楚楚可怜这个词原本不适合用在凤蝶身上,但是现在她这形销骨立的模样叫一向粗鲁马虎的汉子看了都忍不住心疼。
“我错了,”他心烦意乱,站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留在这里……你自小到大,我从未管教你,也不怎么过问你,但是……是啊,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去办,很多好玩的事情我又爱玩,我就放任你不管……我以为你一直过得很好,因为你从未对我说起……”
凤蝶依然苍白着脸捂着胸口咳嗽,喘不上气。
他走过去给她拍背,呢喃着一些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来安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想起她小时候……四五岁大的时候,瘦弱得跟个猫儿似的依偎在他怀里,病了就得叫他们好一阵子的手忙脚乱……
“心机温为什么打你?”他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怒火,一拳捶在床沿。
凤蝶终于能够喘息过来了,低声问他:“你们……为什么养我……你们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话一出口,两厢都变了脸色。
为什么养她?为什么养她?其实他们都知道的啊!
那时候温皇笑着说,有朝一日定要亲眼见识见识这三途蛊的威力,他也只当玩笑而已。
“怎么会是玩笑呢?好友——吾可是认真的啊,吾要把她抚养长大,连同她和她体内的蛊一起养大,等到合适的那天,让他们一同绽放属于她的力量……就此终结……”
他抱着五岁大的凤蝶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心想心机温总算答应跟他一起救人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以后大家有感情基础了说不定就不必追究三途蛊这件事了。
“未必不会,时候未到而已……”温皇坐在孤雪千峰的茅屋里看着满天的飘雪,望着小女孩被火炉映得红彤彤的脸,“美丽的花朵,在最盛放的时候凋谢才会永恒。我要三途蛊爆发在凤蝶气血充盈亭亭玉立的盛年……在一个非常盛大非常壮观的前所未有场合……所有人将用生命来见证这种死亡凋零的美丽……我会给她安排一出最华丽的收场。而这个收场,必须用很多的鲜血和我们的心血来铺就。”
该死的!
其实他们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相信过而已。当初在天允山上凤蝶中的那一掌……温皇他不是很心疼吗?
——难道他只是在心疼三途蛊?!
“我们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还珠楼……”他坚决地说,轻轻摸着凤蝶的脑袋,“义父带你去苗疆养病,去北竞王的王宫。那里没人能够找得到,没人能够随便闯。”
“我不去……”凤蝶的声音很轻,但是态度比他还坚决,“我去不了苗疆。”
“别怕,义父保护你,给你治病……我会派高手日夜守候着你。”他琢磨着王叔的宫殿里还有几位能够拿得出手的高手,当然北竞王本身也是个高手——智力高手,王叔的智力加上自己的武力,怎么说也是看得过去的……就算心机温追讨上门来,保护一个小丫头应该不成问题。何况心机温识相的话,根本就不会上门要人。
“我不会走的……也不能走,我走不了……”
“你不走我背你走!”他大声说,“待在这儿你是想等死吗?”
凤蝶是在害怕温皇吗?
凤蝶摇摇头:“他这次救了我,就不会杀我了……”
“别傻了,你是不了解那个心机温反复无常的个性,谁知道他把你留下来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呢?”
“我不会走的……”凤蝶黯然道,“离开他……我办不到。我怎么可能跟你走呢?放下他……我办不到……我从小到大都跟他一起过,如今突然叫我撒手离开,我怎么能适应?我自小就是被他抚养长大,他教我读书习武,让我平安活到今日……我怎么能够离开他呢?你要我相信,一直养我,教我的……他……其实只是把我当做可有可无的杀人利器吗?你要我相信,这十几年来的人生信条都是假的吗?你要我相信,他把我留下,只是为了更大的利用吗?”
“我不能走,我只能留下。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我自己……”
“我从小到大都是生活在他的世界里,他是我的主人,是我一切的主宰。我一身骨血都是因他而存在,我的所有命运都是因他而转动——而你……你又怎么能让我相信,我所信奉的神明我所坚守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呢?!”
“如果我连他都无法相信,我连他都无法依靠,你叫我还能相信什么呢?对我而言,整个世界都是在他之后才开始存在的,我所有的生命,都是在遇见他之后才得以展开……如果他对我失去了意义,这整个世界都没有意义了。”
失去了他的世界,就是永远地离开了那片乐园。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在我小时候和你们在一起的事情,我喜欢神蛊峰上自由的风,还喜欢孤雪千峰的雪,也喜欢和你们在一起无忧无虑地玩玩闹闹的日子……我还是想回去的,拼了命地想,一直都想……想要那种温暖归家的感觉……十八岁以前的神蛊峰……那是我此生唯一的乐园。可是我知道,这日子越往前走,就越是回不去的。我不可能回到我五六岁的那个时候。”
“我唯一恨他的……就是他为什么在天允山没能杀了我?”凤蝶扑簌簌地掉泪,“因他而生,因他而死,又有何不好呢?我的生命是他开启了另一段旅程,就结束在他手里不就把一切都终结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我活下来?”
他愕然。
实在想不到凤蝶为何要说这种话。
——难道她竟然是希望死在温皇手里的?
“如果有天我去了……”凤蝶重新躺回床上,大大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华帐的顶,“就算是化作灵魂,也会飞回他的身边……”
他只有默默无语地走开。
凤蝶会如愿死在这儿的,他想。
可是这是凤蝶自己的选择,有什么办法呢?
开门的时候,他却惊愕地看到那蓝衣人意想不到的苍白而阴郁的脸,静静地立在门口,似乎是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
“请——”温皇并未说太多的话,拂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打开做出“请”的手势,为他让出了道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