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白居易《行宫》
乾元一朝，并没有一个号称玄宗的皇帝，但是从不缺红颜轻逝的宫女，那些年老色衰的女人们或者成为姑姑，去服侍太妃太后，更多的，成为教习嬷嬷，教那些初入宫闱的宫人们应守的规矩，岁月在夺走了她们花样的容颜后，甚至连性情中温和慈祥的一面也同样带走。那些女人们逐渐变得性格古怪，对着小宫女非打即骂，因此，那些初初入宫的宫人们，多不愿和这样的老宫女公事。
但是，一个人意外
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只仿佛听说那个常年驻守镂月开云馆的女人，年轻时被称作澜姑姑
大抵是她脾气好罢，小辈们呼澜姑姑澜嬷嬷她都微笑应下，对那些能关照的宫女太监们施予援手，而最令她出名的，不是她温和的脾气，亦不是她随和的性子
而是，她的故事
每到逢七的日子，总有些宫女太监们在深沉的夜色中偷偷跑来镂月开云馆
不是他们不怕责罚
只是那故事太过吸引人
七夜的故事，带着岁月尘封的厚重感和人情世故的腐朽味道
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夜——白昙花】
那是一个仲夏闷热的午后，暴烈的阳光默默炙烤着整个宫苑，在这个时辰，连最勤快的长惠姑姑都已经睡午觉去了，陪伴我的，只有这满室蒸腾的热气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手里捧着厚厚的《春秋》，眼看在纸上，心里却在想着等会子母妃来时该如何撒娇，好来免除夜间常规的背书检查。
“母妃。漓儿热嘛~漓儿已经背到齐桓公那部分了，晋文公那篇能不能明天再背？”
“母妃~漓儿真的好累了，咱们一起去清凉台纳凉可好？夜夜背书，真真无趣极了。”
“母妃，漓儿写了两句词送予你，静叶盘桓秋情蓄，言藏慧玑意淋漓，好吗？藏了您和我的名字哦~”


母妃真的很疼我，虽然我是父皇唯一的皇子，阖宫都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努力读书，成为六王叔那般的才子，所以，几乎白天都要呆在夫子身边听他讲学，连夜里也不放过，傍晚之时，只有查验过今日的功课。才能回到母妃身边。但是我只要和母妃诉诉苦，撒撒娇，便能得到优待，有时母妃会帮我跟师傅称病，推掉晚上的背书检查，有时，母妃会偷偷的来学监看我，送上些她亲手烹制的点心，虽然能看出她也希望我能勤奋读书，但是每当我一撒娇，她便会暴露出一个母亲的天性，将我搂过来，用她宽大的绣白昙花云锦的罗袖掩住我，紧紧的抱在胸前，那时候，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昙花香，我便很满足，那感觉，就像吃了母妃亲手做的蟹黄汤包一样，很温暖很安全。
我是予漓，父皇的第一个孩子，我的母亲是悫妃，闺名静言。


十四岁的那个冬日，我终于明白了母亲那个搂抱的动作有什么含义，宽宽的袖子，只是想帮我挡去一点点风雨，但是今后，再也没有那样洋溢着昙花香气的袖子来掩住我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死沉，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慌慌张张的穿上衣裳，赤着足跑出内室。
“长惠姑姑，你怎么不叫我啊，我要错过夫子的课了啊！愣着干嘛？快来帮我穿鞋！”
“漓皇子...悫妃娘娘她...”
“母妃？天那，我迟到的事万万不能让母妃知道了，长惠，一定不能说出去啊！她知道了又要来唠叨我了”
说话间，我已经跑出了寝殿，只是
我看到了白色，漫天的白
母妃，她不会知道我迟了夫子的课，永远不会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别人的儿子。母妃成了母后，汤静言这个名字，成了我永远不愿提起的噩梦，在白茫茫一片的梦里，总浮现出一只绣了白昙花的广袖，还有母亲的脸，可当我想要拥住她的时候，一切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三尺白绫，和夜半惊悸的我一人罢了。
十四岁，大概正是稍稍能懂些人情世故的年纪吧，我离开了那个深深爱着的母妃，一直跟着我的长惠姑姑也换成了严厉刻薄的剪秋，我今后能依赖的人，也成了那个唤作朱宜修的女子，还有，那一心盼我成才的皇帝父亲
记得初来凤仪宫的那一天，那个高居凤位朱颜明媚的华衣女子，那道温润中夹杂威严的嗓音：
“予漓，从今天起，我便是你的养母，你要唤我母后”
“今后我会像待自己孩子一样待你，但你也要好好读书，别让你父皇失望”
“今后剪秋会跟着你，从一言一行训练你，要做出个皇长子的样子来，可明白了么？”


那时的自己，看着那个大了自己十二岁的女人，喉咙翻滚几下，沙哑的嗓子才发出声音
“....母妃，孩儿明白了”
“好，今日你也累了，剪秋，为大皇子安排宫殿，记得离学监近些，为着检查功课的夫子来去方便”
“是”剪秋领命，正要带我下去之时，背后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还有，你该唤我母后而非母妃，并且在皇后面前。自称儿臣更为恰当”
默默回头，苍白的脸上绽起无懈可击的微笑
“母后，儿臣遵旨”
.............


哎嘿嘿...
不会没人看吧...
小心脏有点受到摧残哎

一年年花开花落，我好像总是在黑白的文字和卷帙中默默挣扎
学监辰时开门，母后，不...朱宜修丑时便唤我起来，在剪秋姑姑一次次的无情叫醒后，我总能看到朱宜修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十二根衔珠凤钗一丝不乱，从熹微的晨光中到我的寝殿来，面对她，我无法做到向对母妃那样撒娇耍赖来寻求庇护，一次次勉强自己从温暖被窝里爬起的同时，我也会好奇在那么早，早到天都还没有亮的时候，朱宜修怎么会那样衣饰楚楚，妆容不乱的站在我面前，用她带了绿琉璃嵌紫晶宝石的护甲拨弄我的脸颊，用她冰凉尖锐的声线叫醒我。
她，我从来无法当作长辈，更别提是母亲
我很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尽心尽力的要我读书，在我还没入学监的年纪，曾经听长惠长孝几个姑姑们偷偷谈论，侧妃其实本是要做正妃的，但是她姐姐朱柔则横刀夺爱，现下失了恩宠，只盼那个孩子能挣回几分地位吧。


后来，我听说自己那个弟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死在太庙门口，朱宜修的怀里，听说那一夜，娴贵妃的凄厉的哭声，简直要撕裂西六宫上放笼罩了一夜的乌云
那时候的她，也该是无助柔弱的吧，实在是无法和眼前那个冷面冷清，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丝差错的人挂钩，我在她眼里，终究不是儿子，最多...
是枚棋子罢了
要我读书成才，只是希望我能以“嫡长子”的身份成为太子，而太子，则会成为她手中一颗分量十足的筹码，供她在皇宫这个地方，来一场豪赌，虽然我从不认为有什么人能成为她的对手，纯元皇后的妹妹，这个身份足够她一辈子活在父皇怀念的目光里。
那时的自己，正是青春少艾，天地不怕的时候，心里对朱宜修的想法又是那么明白，她叫我用功，我偏偏捧着四书五经神游太虚，她要我习字，我就故意用左手写的字帖去糊弄她，到后来，夫子们看着我只能默默叹气，她愈发急躁，甚至要我熬夜苦读，那又怎样，白日里在夫子的课上睡足，晚上继续捧着书本欣赏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那几年，不知道是我作践了她还是作践了自己
反正嫡长子予漓，彻彻底底成为一个资质平庸，难成大器的皇子，父皇每看到我不争气的样子，都会狠狠的打我，他是整个皇宫里唯一能打我的人，我听着他骂我笨，就想到朱宜修看到带着鲜红的五指印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呢，真有趣
可能出乎我的意料吧
她看到我脸上的伤痕，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她的眼里涌出了泪水，这可笑，是真的泪水，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是依旧被我看到了，她慌忙让剪秋带我下去处理伤口，但是在昭阳殿门口一回头，我还是看到她的样子....伏在榻上，肩膀微微耸动的...朱宜修
先是吃惊，后来又释然了
失去了这么有力的筹码，掉两滴眼泪也是应该的吧
算是我的有恃无恐吧，成年了之后，我我一点不后悔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
惊才绝艳又怎样？六王叔还不是一直被父皇提防吗？我意不在皇位，跟着朱宜修，定可保一世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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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转!
我承认，自己在母亲逝去之后，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的安全感了，但是现在，面对满宫失望的眼神，我却感到那种失落已久的安全感回来了，来自我不愿承认的一个人，朱宜修
但是，这种安全感，却在十八岁的一个秋季破碎
我从不认为朱宜修会有什么敌手，但我错了，那个女人击破了朱宜修保持了数年的温婉，让她失态的第一个人，就是废妃回宫的第一人——莞嫔，不，菀妃甄嬛
当皇兄来和朱宜修说了甄嬛回宫的时时，我恰好在场，朱宜修总是很注意增多我们父子见面的机会，好让他时时刻刻记得我这个儿子，她们的嫡长子
在父皇开口说了甄嬛回宫的事后，朱宜修完美的笑容似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纹，但她还是微笑着对父亲点头，答应尽可能周到的打点莞嫔回宫的事，但我清楚的看到，她的护甲恰进了手侧红木雕牡丹的桌角，那样狠，直到一只掐金的景泰蓝护甲断掉
我垂首立在一旁，用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她断了的护甲和鲜血淋漓的手指，而朱宜修，没有看我，依旧挂着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微笑和父皇一应一答


直到她目送着父皇的袍角消失在昭阳殿门口那八扇百子千孙的屏风后面，才无力的倒下
我一把扶住她，她挥开我的手，断了的护甲高高的扬起，碎在她昭阳殿的金砖上，掷地有声
“剪秋，给我拿一壶酒来！”
剪秋领命，诺然而下，而我，识趣的拱起手
“儿臣告退”
踏着碎步步出昭阳殿，身后传来瓷器破碎的声响，我记得那是只梅瓶，朱柔则留下的...她一向视若珍宝，今天，都砸了...
入夜，朱宜修还在喝酒，剪秋绘春站在昭阳殿门口叹气
我走上前来
“剪秋姑姑”
“大皇子殿下”门口站立的工人跪倒一片
我扬扬手
“母后还在喝酒吗？”
“回殿下，是”剪秋素来紧州的眉头更是要刻进去一般


“我去看看母后，喝酒还是有人陪着好些”
“可是，大皇子...”剪秋似乎想要说什么
“剪秋姑姑，放心吧，今天父皇来时我也在，大抵也明白是为什么”
“是，奴婢会守在偏殿，大皇子若有什么事，只管唤奴婢便是”
“嗯，你们下去吧”
我来，大概也只是想和朱宜修好好谈谈，甄嬛确实强敌，不可小视，一定要商量商量对策才好
步入大殿，我才知道我来错了
朱宜修喝酒，在我想象中大约是该正襟危坐，愁眉紧锁的一杯杯的慢饮才是，但眼前的朱宜修，衣衫凌乱，醉眼朦胧，桌上的下酒菜撒了一地，混着刚才摔碎的瓷器碎片，她倚着桌腿，抱着酒壶，直接对嘴猛灌
我皱皱眉头，几欲回身就走
“凌”
背后微不可见的呢喃让我驻足，朱宜修，她在叫父皇呢
回身，来到朱宜修面前，蹲下来，望着那双迷离的醉眼，清晰的映出我的样子，伸手，想扶她起来，朱宜修倒也很配合，依上了我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