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吴邪拂开层隐的珠帘走进屋,朝镜前正在描眉的人笑道:“今儿好大的雨,幸好你这地离得不远,一路来又是雕栏花柱的,景倒是雅致。”
镜前人转过来一声嗤笑,道“吴家少爷你不愧是书生,被浇成了落汤鸡还有心思赏景,真真的酸书生也。”一边说着手上却取了条汗巾帮忙擦拭。
“小花你也别取笑我,上次是谁夜赏风月,却染了风寒躺了大半个月的。”吴邪反唇相讥。
解语花掩了面,轻轻笑道:“其实我是思君君未至,便夜不成寐也。吴郎你真是薄幸之人。”说着作势倚过去靠着吴邪的肩。
吴邪一把推开解语花,笑骂道:“快别闹,我今儿专程跑来看你这名角登场的,你倒是认真点。”
说着就有人进来请花儿爷登台,解语花正了领子,跟着那人去了前台。吴邪也跟着去了台子,由龟公带着进了二楼的包厢。包厢对过去正好是台子,看得极清晰。吴邪刚坐下,那厢已经开始了。唱得是《游园惊梦》。
人都说解家小九爷是个怪人,比如这戏痴的毛病。
唱戏那是下三流的事儿,虽说老九门二月红二爷是戏班子出身,平时闲着也要亮几嗓,但旁人面上不敢,私下的闲言碎语中却多多少少都带了些鄙夷。老九门在如今权压一方的情况下,也有些往名门望族发展的趋向。解家虽是经商的下三门,家底子倒相对的干净。要说上三门最有手段的,那肯定是手握重兵的张家佛爷当仁不让,解家要寻倚靠,怎么的也是张家恰当些。解家小公子却不知为何弃了张佛爷投在了二月红门下学唱戏,倒是吴邪跟张府上来往密切些。
吴邪看向台上,正唱到“步步娇”,只见解语花所饰丽娘体态轻盈,莲步微踱,螓首蛾眉,巧笑倩兮。不由得也跟人一起叫好。
虽然生于长沙,解语花学的却是南腔。南戏比本地花鼓戏唱腔偏绵密柔丽,相比较更加卖座。兼之解语花相貌好,又生得一双狐狸眼,美目流盼,未等赚煞,台下早已痴迷一片。
解语花初登台时出了件事,当时定的是小段《皂罗袍》,很是轻松的拿下了。下了台碰上恶痞闹事,因不知其背景嚣张跋扈的要抢了去做禁脔,解语花回头漠然看着被扯住的衣角,突然勾起嘴角一笑。那恶痞色心大起,以为走了运被这新角儿相中了,因而更加放肆,口中说着不堪入耳的话就来拉解语花,解语花侧身一脚撂倒踹给闻讯赶来的伙计,一边用绢布拭手一边悠悠的吩咐:“打死了算我的。”那媚态的笑中竟带着几分狠绝。后来再没见过那地痞,有传言说那天被解家伙计打到只剩一口气儿了直接扔乱葬岗饿死了。因而之后解家少爷名声大噪,任谁见了也恭敬的叫声爷,背地里倒是把人妖魔化了。
解语花一撂云袖,遮了半面脸,欠了身莲步徐徐而下。台下爆了个满堂彩。
吴邪敛了目光,将手中茶水上漂着的沫子用盖一点点刮了去。台上又上来了个老旦,听着依依呀呀的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吴邪听着烦躁,眉头蹙起,怨念解语花跟个姑娘家样磨蹭。
约莫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解语花进来。已换回了平日一身素锦,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样。在吴邪旁边坐下,手衬着桌边托着头问:“出了什么事让你舍得往我这里来。”
“今日来了客,说是多年未来往的姨娘带着女儿来了,我看着苗头不对就赶紧跑了,这事儿家里催得紧,我却推脱不得。”吴邪搁下茶盏,苦恼地看着发小。“老爷子估计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去你那躲几天可好。”
解语花托着下巴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可以是可以,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要我说你就快点找个中意的姑娘接回家,也省得大伯他们操心。”
“要说中意的哪有那么容易,咱们从小接触的就只有一个秀秀,比亲妹子都要好,也早跟你定下了。我总不能上勾栏去找吧,老爷子非废了我不可。娘往家里领的姑娘倒不是不漂亮,但终究是不喜欢。”
“哎哟说这话,要不然我把秀秀让给你。”
吴邪剜了解语花一眼,“你也不怕秀秀杀了你。”
“是是,我也觉得秀秀比妹子都亲,跟亲妹子成亲什么的可恶心了。所幸丫头还小,心也不在我这,我倒是不急。”解语花说着又开始笑,“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你让秀秀帮你介绍呗。”
吴邪头靠着椅背,“始终差不了多少。小花你觉不觉得,什么事都要家里安排的我很没用,我想趁着这几年多走动,游历大山大水,长些见识,也少些遗憾。成家了就得安分的呆着,我不想这样。”
“呵,小邪你还真是天真。”
“小花你就是什么都不想。”
“想太多的吴少爷您这是自寻烦恼。先去我家住着吧,改天我跟你一起回去,顺便帮你求求情。”
“谢谢花儿爷您,鄙生感激不尽。”
二人互相贫着出了门,外面雨停了,落叶夹着寒风,终于有了些秋的感觉。
吴邪拢紧袍子,跟着解语花走过曲折的廊道,心里却不免伤古悲秋一番。正是书生酸腐特性。
莫道身闲总是,孤灯夜夜写清愁。以后的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