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永庆宫。 太后端着一脸端庄中带点慈祥,慈祥中带点欣慰,欣慰中又带点探究的微笑,亲自弯了腰来扶刘忻,扶完刘忻又来扶我。 刘忻或许是怕她这动作幅度太大闪了腰,一起身立刻就乖巧地上前挎了她的胳膊,温和柔顺的模样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母老虎突然变身家养恋主的小猫,跨越物种的界限都不带眨眼的。我很惊奇地多望了两眼。 刘忻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便望过来,挟着刚刚变身后的柔和,触到我目光的时候鼻子稍稍皱了皱,牵连得唇角也往上翘起,而她突然眨了眨眼,那眸子中深不见底的黑一漾一漾地荡出些波纹来,居然被我看出来一丝调皮的意味。 我少不得回她一个风情万种的贱笑。 太后便咳了声,看看刘忻,又看看我,突然正色对我道:“洪辰,你本事不小啊!” 啊? 这原本是一句夸赞的话,奈何语气听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而且刘忻她们家人一个比一个演技派,我就不得不谨慎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想了又想。 本事不小,说的是我从落霞山头的树上摔下来却毫发无伤轻功超群,还是恩科开榜中了探花文采出众,抑或是,身为女子却欺上瞒下来做这驸马胆大包天? 我出了一身冷汗,眼神拐了个弯儿就去探寻刘忻的意思。 刘忻便晃晃太后的胳膊,完全是撒娇的口气,“太后,洪辰本来就是个胆子小的,您还拿话来吓她……” 苍天大地,玉帝王母,我的神呐,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句尾音都打着颤的娇嗔之语明明不是对我而发,却偏偏如一支羽箭般准确射中我的心房,让我双腿都酥软得简直快支撑不了身子? 我面上十分淡定地扶了扶身旁梨花硬木八仙椅的扶手。 太后便摆出一副惨遭抛弃的怨妇表情来,“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嫁了洪辰就忘了我这个亲奶奶,偏心眼,胳膊肘拐得太明显啦……”她双手捧住心口,绞着眉头,“哎哟,心痛啊,心凉啊,心脏病都要犯啦……”
正不知所措呢,老人家却挣开刘忻的手,一双委屈的眼盯了我,“洪辰,你真的好本事,就我这长孙女,从小就是我的心头肉啊,长大了却不让我省心,多少王孙公子哭着喊着到我这里来讨她呀,她都看不上,你一来,她就不要我这个奶奶了……” 老人家一双眼睛泫然欲泣,我的心里,却不孝地生出十二分的甜蜜来,偷眼看一下刘忻,这姑娘欲盖弥彰地抚了抚微红的脸,那甜蜜便更甚些,沁得我几乎要不合时宜兼之大逆不道地对着太后的哭脸做出个微笑的表情来了。
我不得不承认,太后她老人家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我见犹怜的大美人,因为这垂暮的美人作出这痛心的表情来,还犹自带着传说中西施蹙蛾眉的绝代风韵。 可是,可是,太后您这表演,也太刻意了吧?我瞥一眼刘忻,这姑娘也是一脸黑线的表情。我终于明白,当初她给我讲太后的烦恼时,那扼腕叹息捶胸顿足的形容完全不是夸张。 正不知所措呢,老人家却挣开刘忻的手,一双委屈的眼盯了我,“洪辰,你真的好本事,就我这长孙女,从小就是我的心头肉啊,长大了却不让我省心,多少王孙公子哭着喊着到我这里来讨她呀,她都看不上,你一来,她就不要我这个奶奶了……” 老人家一双眼睛泫然欲泣,我的心里,却不孝地生出十二分的甜蜜来,偷眼看一下刘忻,这姑娘欲盖弥彰地抚了抚微红的脸,那甜蜜便更甚些,沁得我几乎要不合时宜兼之大逆不道地对着太后的哭脸做出个微笑的表情来了。 而太后一张哀莫大于心死的脸却又奇迹般地转了晴,上前来欣慰地握了我的手,“洪辰啊,我的好孙婿,你不知道,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收了这丫头,我几乎就要一死以谢先皇啊,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这下我就是死了,也能有面目去见先皇了……”刘忻很是恼怒地跺了跺脚,“奶奶!……” 我心中的自我形象陡然高大起来,太后便挤出一脸算计的笑来,“所以,你能体会我一颗为人长辈操不完的苦心,好好地待刘忻的吧?” 哦,七拐八拐一人上演整套悲欢离合就是为了说这句啊?我不得不在心里叹一句,刘忻那点演技到了太后面前算啥呀?那完全就是铁杵面前一根针嘛! 其实完全不消她老人家交代的,此生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定会护得刘忻周全。可我最终没说出这豪言来,只是双手紧紧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安静地点了一回头。 太后便笑了,母仪天下的神情只为心尖上的孙女一人绽开。 这便是足以让人感动到落泪的亲情。 既然要对我提点的话都说开了,太后便很放心地拉着刘忻说体己话去了,我颇知趣地退出来,一边在这御花园里闲逛一边等刘忻。 有穿亮银色外袍的小人蹲在一棵桂树下,正专心致志地做着什么。 我绕过去一看,小小的脸上坚毅的表情,上次那位小皇子殿下。 爱屋及乌的心情发作,我忍不住上去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和蔼并亲切地问他:“小殿下,你在干什么呢?” 他忙得头也不抬,一手抹了抹额角的汗,一手继续在那树下刨着坑,“我养的蛐蛐儿死了,正挖坑埋呢。” 嗯,不矫情,却又不失怜悯之心,果然隐隐有天子之风。 我便忍不住赞他,“真是个念旧的好孩子,你一定很喜欢这蛐蛐儿吧?” “嗯!”他狠狠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些,“所以我要把它埋了。今年,我种下一只蛐蛐儿,明年就会收获无数只蛐蛐儿的,看到时候小李子还斗得过我不!” 呃,呃? 我抽了抽唇角,真是位富有想象力的小殿下啊! 我决定和这位小舅子搞好关系,便戳戳他的小脸,“小殿下,你叫什么名字?” “楚怀仁,”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过后大约是不对劲,慢慢回过头来迟疑道:“你怎么……” 我含笑看他,他的眼睛蓦然张大,“你不就是上次自称我姐夫的人!” 我笑而不语。 这小孩子的脸上便有点挂不住,“皇姐之前出嫁了,果然便是嫁给了你么?” 唔,孺子可教。 我上前摸摸他的头,“来,怀仁,叫声姐夫来听听。” 他偏头闪开,很是不屑地撇撇嘴,“我才不要承认你,等我长大了,就要娶皇姐的!” 嘎?华丽丽的恋姐情结么? 呃,我私下对此情结表示理解,只要这恋的对象不是我媳妇。大燕朝公主多的是,这小子怎么不去恋赵奕疏那家伙的老婆? 我很循循善诱地与他讲:“怀仁乖,你皇姐嫁给我了,你另外找个未嫁的姑娘来娶哈,你长得这么帅,喜欢你的姑娘一定很多的。” 他很固执地皱起眉来,“嫁了也可以离嘛,上次皇姐不还说要休了你……我不要别的姑娘,我就要皇姐!” 这死了心眼要**的倒霉孩子哟! 我正起脸色来唬他,“这次你皇姐不能休我了,我们已经,已经……”已经了半天实在已经不出那“洞房”二字来,一来这委实不是个事实,二来万一这个词开化了这本来就很有想象力的小殿下,让他说出“我长大了也能和皇姐洞房”之类的惊世之语来,让我这一颗脆弱的小心脏如何承受?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道:“我们已经牵过手了。” 小殿下一愣,却突然笑了,轻蔑之情尽显,“牵手算什么,以前奕疏哥哥也牵过皇姐的手啊,皇姐不也没嫁他。” 奕疏,赵奕疏。 我完全没有防备,心里像陡然钻进根刺一般,生疼。脑子里乱哄哄地钻出许多个声音来,那真相呼之欲出,逼得我无处可逃。 是刺史府里她靠了九曲回廊,和风宜人地问我:“我们以三年为期,三年过后,我立刻放你自由。洪辰,我可能得你一句同意?” 是客栈里她背对着我,轻轻地对我说:“以后关于我的事,不是我亲口告诉你的,不要信。” 是九盏宴会上赵奕疏晦涩了一双眸子真诚地与我说:“洪辰,你以后,要好好地待刘忻。是婚床上她埋首在我的颈窝里,闷闷地道:“洪辰,再给我点时间。” 是小殿下刚刚的一句:“牵手算什么,以前奕疏哥哥也牵过皇姐的手啊……” 牵手算什么,以前奕疏哥哥也牵过皇姐的手啊…… 我的手心一片冰凉。很好,很好,你二人心心相印郎情妾意,那么我呢?我算什么?哦,是了,我原本也就是个棋子,不过是一纸约定拿三年自由换全族性命的一颗棋子,还妄想什么真心相待? 命中已注定,是我太任性。偏爱不自量力,性喜痴人说梦。 小殿下上来嗫嗫地扯了我的手,“你哭什么呀?皇姐让给你就是了……” 我胡乱地一抹眼睛,一手的潮湿,连忙回他个或许会给他留下童年阴影的狰狞笑容,一叠声道:“没事,我没事……” 我没事,我只是为早该看清楚的事实有点伤心了而已。 “怀仁。” 刘忻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身后,然后是小殿下颇有点受惊地扑到她怀里。 大约是小殿下指了指我,刘忻便擎了他的小手绕到我面前来,皱眉摸摸我的脸,“怎么了洪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呵……怎么能全然怪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一头栽进来呢,若不是你太过温柔美好,我又怎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进,无法进;退,退不出。进退两难,进退两难。 我怔怔地看她,这双眸子里闪动的焦急,是真,还是假? 几个侍卫列队经过。打头的顿了顿,上来倾了身,“参见长公主,”又朝我拱拱手,“卫兄。” 刘忻抚在我脸上的手便如火烧一般缩开去。 我眯了眼,赵奕疏?赵奕疏! 心中一股郁结难解,我抓住他抱拳的手,上去对着他的小腹就是一拳。 不愧是武状元出身,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便出招来挡,拳脚起落间,尽是将帅的风采。我一个游手好闲许久的前寨主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几招的功夫,身上脸上便吃了好几拳。 刘忻在身后喊:“住手!洪辰,你不要命了吗?赵统领,你还不住手?” 他便像突然间醒过来一般,跃开去收了拳脚,俯首道:“奕疏无礼了,请公主恕罪!” 呵呵,好拳脚,好气量,好个赵奕疏! 刘忻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上来拉了我的胳膊就走,赵奕疏脸上,颓然之色一闪而过。 我怔怔地歪在马车一角,想起刚刚小黑见到我时的诧异模样,不由得牵起嘴角来一笑。是狼狈吧?那么显而易见。 嘴角扯动得有点疼,我便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刘忻还是满面怒容的样子,却上来抚了我的唇角,问我:“疼么?” 疼?又怎么比得上心如刀绞。 我胸中一股邪气上涌,脑子一热便倾身擒了她的唇,舌头牙齿一股脑地上去辗转蹂躏。 她拼命地扭了头,却是挣不开,便张嘴在我下唇上狠命地一咬,有腥甜的味道涌上来,我脑中略略清明,撤开点来。 “啪”地一声,她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一巴掌甩上我的脸,唇上一片猩红,眸子中是滔天怒意,而她声音咄咄逼人,“洪辰,你今日是着了什么魔障了?” 着了什么魔障,着了什么魔障。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着了什么魔障,才会让我对着你失了自己,任你欺骗摆布还要任你打骂侮辱? 我冷冷一笑,掀起帘子,也不叫停,就跳下马车来,任小黑在后面一叠声地喊了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