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就开始下雪，一连三五天也没个消停。或是鹅毛倾覆，或是轻罗摇粉，直把这北京城镀上一层素色才肯罢休。原本徐先生定的腊月二十封笔，可因将至年底，玛法要回京述职，又赶上腊月十八是玛法寿辰，这才改为腊八封笔。又怕歇息这许多天，我玩起来荒废了功课，便给我留了许多功课，背书做对子写大字，样样不落下。】
【我手里的大字儿才堪堪写了两页，便见姚黄急慌慌的打外头跑进来，嘴里嚷嚷着少爷少爷，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听着他的话一愣，扔了笔抓着他的手问。】
你听谁说的？我玛法真回来了？不对不对，昨天我还听阿玛说玛法最快也要初七才能到京呢，哪儿能这么快回来！

【是真的！奴才骗您干什么呀！见我不信，姚黄急的额头鼻尖儿都带了汗了。刚才我打正屋门口路过，还听见福晋吩咐管事儿的妈妈们去舅老爷，姑奶奶那儿报信了呢！】
【听了他这话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往净房里走。】
快快快，给我换衣裳！我要去接玛法！
【姚黄连连答应，扬头朝外头喊丫鬟进来伺候我更衣。这光景额娘屋里的大丫鬟玲珑也来报信儿了，说是玛法回来了，额娘让我快点换了衣裳去迎玛法。】

【丫鬟给我换衣裳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催她们快点快点，一副生怕去晚了玛法见不着我不高兴的模样，惹的她们两个抿着嘴直笑。大一点儿的文竹见我被她们笑的脸皮儿泛红，轻咳了一声儿缓缓劝道：少爷别急呀，老爷要回来，大爷自然早早派人去城门口候着了，这会儿府里得了信儿，只怕老爷应是刚进城，离着回府还早呢！】
哎呀！
【给她们两个一说，我这才转过末末来，拍了拍额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个姚黄，有点子事儿就急慌慌的，害的我也跟着着急！哎哎，记着把去年玛法给我的羊脂玉牌拿出来，我要带着去见玛法！
【文竹抿嘴笑着应是，小一点儿的翠竹已经深深低下头去，肩膀一颤一颤的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等她们给我系好了斗篷，栓好了玉牌，额娘屋里的玲珑又来了，问我收拾好了没有，额娘让她领着我过去呢。文竹急忙说好了，喊了姚黄魏紫两个小厮跟着我一块儿往正屋去了。】

【才一进正屋，暖风带着一股子玫瑰露的香味儿铺面而来，眼睛一转，就看见额娘坐在临窗大炕正跟阿玛说着什么，见我来了笑着冲我招了招手。我见了咧嘴笑起来，朝额娘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如今额娘有了身孕，怀相很不好，吃点东西就吐，人也瘦了不少。家里的嬷嬷们告诉我如今不能跟以前一样，见着额娘就往额娘怀里扑，一个不留神扑坏了额娘肚子里的弟弟就糟了。正是因为想着这个，才缓下脚步来，老老实实的走到额娘身边给阿玛跟额娘行了礼。】
【阿玛见了我依旧板着脸问两句功课上的事儿，还说一会儿玛法回来也要守规矩，不能胡闹云云。低头一一答应下来，眼睛却一个劲儿的往额娘肚子上瞟，心里头想着弟弟快点出生就好了，省的我还得立规矩。】

【车马随从早早有管事安排妥当，在外书房与阿玛略说几句话，便一道出门往刘佳府去了。大姑姑早年嫁给布政使嫡长子，膝下有一子比我小一岁。我隐约记得幼时似乎见过一面，后来因随阿玛前去珲春赴任，便再无往来了。】
【马车一路前行，出了胡同便沿着大街往西城驶去。阿玛同我随意说话，三两句后便提到布政使。】
（伊大人为官多年，虽未见声名如何远扬，却也未有只言片语弹劾，宦海浮沉，能做到伊大人这般中庸最是不易。此番带你回京除了托伊大人给你请先生以外，也是有心让你跟表兄弟多亲近亲近。）
【闻言眉尖抖了抖，心下颇有几分不以为然。上京后也如在珲春时一样，每日随着阿玛走亲访友，听得过二三句我那表弟的事情。说是因早产先天不足，身体虚弱，又是求盼多年得来的嫡子，父母倍加疼惜，八岁了仍养在内院云云。这等掌中宝我在珲春时也见过许多，大多娇嫩的好似女儿家一般，磕碰一下都要哭上半日，更不必提学问了。且不说年后便要随阿玛回珲春，即便是留在京中，也万不想与这样的人亲近。】
【许是七情上脸，阿玛叹了口气又说道。】
（为父知道你速来眼界高，可也需记得独木难行。你是家中独子，本就无手足可依，如今阿玛尚在，凡是好说。倘若百年后，你独身只怕艰难。）
【阿玛这话说得极重，心下虽有异议此时却也不敢再想了，紧忙垂首称是。阿玛还待说些什么，却听车外管事说到了，嗯了一声携了我下车，由刘佳府的管事迎着去了花厅。】

【随着那管事儿入了花厅，刚上过茶，便见大姑父携了表弟过来。两厢见礼，各自落座，寒暄几句后，阿玛便问起表弟功课来。因听得他说如今练的宋徽宗的瘦金体，到底没忍住抖了抖眉尖。大姑父借着阿玛提起我，也问了几句我的功课，练谁的字，可曾学过骑射来。听说我在练颜楷，便使人取了《颜勤礼碑》给我。又说因表弟体弱，便想让他十岁后再学骑射，还请阿玛留意合适的骑射拳脚师傅。坐着听了一阵，大姑父便让表弟带我去园子里转转。我还没动身，表弟便嘻嘻哈哈的跑过来拉我。侧目看了他一眼，起身给大姑父跟阿玛行过礼，才跟着他一道出得门去。】
【刘佳府也算得上是官宦世家，府邸布局别致且不失大气。与表弟并肩走在抄手回廊里，听他说起花园里养着的白鹤，又想起方才在马车上阿玛的话，微微皱了皱眉，耐着性子与他说话。】
白鹤？可是今年养的？

不是不是！
【出了花厅沿着抄手回廊向前走着，听见表哥问起来，颇有些得意的笑起来。】
我三岁那年玛法托人送回来给我养着玩儿的。虽说是白鹤，可颈子却是红的，听送来的人说这种鹤在这边儿是没有的，只有青藏、云贵一带才有。
【说到这儿，颇有几分好奇的转头瞧着表哥问道。】
表哥可养了什么没有？

【听见他话里带着几分不曾遮掩的得意，嘴角微抿，心下想着不愧是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这般沉不住气。有心不接他的话，但又见他问起来，不理睬总归是无礼，只得开口道。】
珲春入冬早，养不住鸟雀。且我每日卯正便要起床随阿玛听管事儿们奏事，之后便是随拳脚师傅蹲马步，学弓箭。午正用过饭，还要随西席先生读书，自然没有闲暇养什么。
【话到这里微微一顿，想了想又说起来。】
若真要算起来，应当只养过几日马。阿玛使人买来一匹蒙古马驹，留作明年我学骑射时用的。因怕马驹来日不认主，便让我给他刷过几次毛，喂过几回草料。

【听着表哥说他每日卯时便要起来，听管事儿们奏事、习武、读书便是一天，眼睛不禁有些发直。想着自己每天辰时还不愿意起床，读半日书便觉得辛苦，脸皮儿微微有些发烫了，语气也是讪讪的。】
表哥这么早就跟着阿玛听管事儿们奏事了呀……我额娘还说等我十二三了再跟着阿玛学呢……
【好在表哥提起马驹来，一时间便把刚才的不好意思扔到脑后去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满脸艳羡。】
蒙古马！那这么说，表哥你是不是骑过马了呀？真好！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骑马，阿玛跟额娘都说我身子不好，生怕我累着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让……
【说到这儿忽然觉得不对，赶紧改了口。】
不是不是，是阿玛额娘关心我，我知道呢，不是抱怨他们！

【见他有些不自在，又听得他说十二三再学管事儿的话，心下更是不以为然了。阿玛说男儿迟迟早早要当家，接人待物，御下用人的章程宜早不宜晚，早些明白个中门道，也省的他们见我年幼便随意欺瞒。同样是家中嫡长子，日后支撑门庭的……】
【一面想着，一面听他在身旁絮絮的说着话，从蒙古马说到骑射上，三两句间带了七八分抱怨姑姑与姑父的意思。听到这样的话，脸色便沉了下来，脚下步子一顿，转身正见他慌慌张张的分辨。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先生说育人要因材施教，治病要对症下药。我是我，表弟是表弟，自然不能与我相提并论。我用来合宜的，表弟用来未必合宜。姑父姑母爱子情切，表弟为人子即便不明孝为何物，也当知晓”恩“为何意！

表哥，我、我……
【眼见表哥脸沉了下来，心里就是一慌，解释的话也说不顺溜了。跟着又听了表哥一番训斥，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脖子，火辣辣的要烧起来了。上前拉着他的袖子结结巴巴的解释着。】
我知道额娘跟阿玛是为了我好……我真的知道！真的不是怪他们！
【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羞愧，又是着急，说着说着，眼圈儿一热，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了，拉着表哥带了哭腔说着。】
我、我知道错了表哥，可我真的不是怪他们，真的！

（一进舅舅家门我就觉得自己眼睛都不够看了，一会儿觉得门口摆着的瓶儿好看，一会觉得架子上隔着的盏儿也好看。眼前路过一个穿金戴银的丫鬟，也觉得比自己家里的好看。因我年纪小，跟着大哥他们给舅舅见过礼便被额娘领着去了内院儿，舅母见了我很是高兴，连声让丫鬟们上糖果点心来给我吃。额娘照旧在我耳边儿小声嘱咐不让我多吃糖，听着就撇了撇嘴，委委屈屈的吃了两块，暗暗想着都怪顾妈妈不让我带饽饽来，这下好了，回去一准儿要饿肚子。）
（大人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在额娘身边儿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额娘还没瞧见，反倒是舅母看出来了，笑着让丫鬟领我去找表哥玩儿，还说她娘家哥哥也带着儿子来了，正好见一见。一听说能出去玩，我立刻笑开了，不等额娘吩咐就跳下炕跟着丫鬟出了门儿，一路兜兜转转的正头晕，忽然听见领路的丫鬟喊了句大少爷，表少爷。抬头一瞧，就看见两个差不多大的人站在回廊里，一个板着脸好像生气了，一个看着要哭了。眼珠子一转，跑上去拉了两个人的袖子。）
别打架别打架！阿玛说手足要和睦不能打架，打架要挨板子的！
（说着看了一眼要哭的，瞧瞧的从荷包里摸出来一块糖，递到他手里。）
阿玛说男儿大丈夫不能哭，我给你吃糖，你别哭。

【因我这番话他又急急的同我分辨起来，说着说着，竟然带了哭腔。我本就不喜他懦弱，见他这般模样，愈发的瞧他不起了。嘴唇微动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听得拐角处传来脚步声，接着便见一个丫鬟领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孩子走过来。见那孩子非但不害怕，反而上来劝我们不要打架，微微愣了愣，深色亦缓和了不少。因不知他身份，便向丫鬟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越是解释，表哥的脸色就越难看，正是僵持不下的时候，忽然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一个小孩儿拽了我们又是嚷嚷着别打架，又是偷偷的给我糖让我别哭。我在家里向来都只有小厮丫鬟在跟前服侍，叔伯家的兄弟不是大我许多，就是与我玩不到一处去，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哄过，一时间觉得心里一暖，低低的向他道谢。】
多谢，我、我没哭，是风迷了眼睛了。
【怕他不信，赶紧拿手绢擦了两下，顺势偷偷瞄了一眼表哥的脸色，见他面上舒缓了不少，心下也松了口气，朝着那小孩介绍。】
我叫素成，是府里的大少爷。他是我舅舅家的清臣表哥。你是谁？叫什么？跟谁一块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