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魄 发表于：2004-8-12 22:02:57
葬心
她对镜时我才约略看清自己的模样，厚厚的一道翡翠绿，周遭阳刻一圈细致花边，盈盈俏在发间。
时辰已不早，她才微微睁开一缝眼，在床上捱一会儿，悠悠叹三两声，然后起身。洗净了昨夜脸上残余的脂粉，坐在妆台前细细描摹起来。重重铺一层粉后，脸颊顿如白瓷般光洁剔透。娥眉淡扫，细而长，似远山延绵。胭脂不能太深，毕竟是书寓女子，不同于一般的低贱娼妇，要的是自然的微醉般的嫣红，配上一抹羞涩娇痴的巧笑，便甚是惹人怜爱了。而后才剪一层浓密的刘海，蘸了刨花水，将头发梳得熨帖乖巧。虽是旧派女子的打扮，这新式的刘海却是另添一番俏皮。这样收拾妥当，才拈起我，斜斜插入发髻。
更了衣，便坐上马车，出门行香。也才开始有了笑容。马车当然依旧是皮敞蓬，既奢华富贵露了身份，又现了她的一段风流态度，一趟下来，必定有男人暗中打听，这样便为自己搭上了生意。自太平天国禁娼后，秦淮名妓，苏扬画舫纷纷涌入上海，卖笑也艰难起来。所幸，涌入的还有各路男人，而不少，手里很是有几个造孽钱。礼崩乐坏，与她何干？
日子过得拖沓、重复，上流社会的男人们也不过如此。当年还是清倌人时，要坐在龟奴肩上穿过大街小巷去应局，那份尴尬，如今也不知还记不记得。所幸，她渐渐有了些艳名。“四大金刚”里，属她的名字最讨巧，林黛玉。至于真名，还是无人知晓得好。
那日行香，在天仙茶园歇脚。上的是《霓虹关》，不知哪一出，她的眼睛定定的扎在一个白袍将身上。私下打听，那是天仙茶园的武伶赵小廉。她去天仙茶园的次数多了起来。是一来二去，也是眉来眼去，何况，卸妆后的赵伶甚是清秀。
初始还有些扭捏，偶尔在茶楼菜馆见个面。日子久了，也就有了夫妻之实。这十里洋场，最糟践不得的就是名声。而在当时，骈识戏子仍是为客人所不耻，要影响生意的。但她并未顾及那许多。记得那夜，他小心的用绢子拭去她额头腮边的汗珠，低低唤了声：娘子。她愣了半晌，然后眼窝子一热，泪就止不住了。她曾悄悄缝了条裙子，无人时拿出来围上，在镜前比划。正经人家的媳妇出门时才能穿裙子，她们，是没这资格的。是命吧。渐渐的，她连眼泪也不抹了，认了。可是偏偏遇上了赵伶。也是命么？
张园、愚园是常幽会的去处，他不时送她些小玩意，她也给他添置些衣物什么的,男人毕竟更不懂照顾自己。见他的衬衣都磨薄了，她便剪了块府绸，自己裁好，在前襟用打子绣和盘金绣交替着绣些野草闲花，再花两晚，缝好了衣服。其实，最初想绣上的是自己的名字。
有时上他家过夜，屋子窄小，马夫福元就在车上将就一宿。因为是同乡，也不见抱怨。但日子一久，已是流言满天。她的生意越发不好了。
一次在愚园私会时，让骑马的印捕给逮了，罚了几个银元。次日，福元拿了报纸进来，那张千沟万壑的脸，连风拂过都要打个趔趄，现在那张脸有些扭曲的样子，更是让人心里发怵。“姑娘……看……看看罢。”是出名的点石斋画报，上面刻了两人跪着受审的狼狈景象，还附了字：“每当宵深人静时，必移樽就教，亲往赵伶家颠鸾倒凤，重拾坠欢。前晚又乘马夫福元之快马车由赵伶家携手登车，驰骋于愚张二园”。（《点石斋画报．惊散鸳鸯》）
镜子里的脸，难堪，屈辱，还有些愤怒，与无奈。
依旧去过了夜，却没恩爱的兴致，一宿无话。夜长得让人有些心慌。第一抹阳光跌进来了。他终于开口，“我们散了吧……你心里也苦。”她怔怔的瞪着赵伶，缓缓坐起来，扭头去看挂帐的镂着鸳鸯的银钩，冷冷一笑，红着眼睛换上衣服。我感到自己被缓缓拔出，像场最无力的挣扎，“这是我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你收着，留个念想罢。”她在赵伶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抹抹眼睛，走了。
初时，他搁我在枕边，然后，是抽屉。
是真的散了。没见她再来过。
过了半个多月。
黄昏前。福元敲了她的门。
“什么事？”
“今早我见赵伶进了当铺，当了姑娘的翡翠簪。”
“那……钱呢？”
“吃酒了。”
“他……戏演得可真好，我倒是倒贴了个客人。”
“簪子我给赎了回来。”那只粗槁的手探入怀中。掀开帕子，我丝毫无损。她憔悴了许多，才这么些天。但并未哭，只是冷冷的看着我。真的只是送走一位客人么？
“找个干净的地儿，埋了罢。”
我不知有多久，没看见自己的模样了。福元并未埋了我，而是用帕子包了搁在枕头底下，睡前瞧几眼，间或叨一两声：贞儿。声音不似赵伶脂粉般的柔情，像张被风雨撕裂的树皮，能感到那厚实的纹理。就这样不知多少岁月。
再次见她，在一间红棺椁里。她老了，上好的妆也未能遮掩。曾经弱柳扶风的身段，如今只剩下瘦削的一把。那只更加粗槁的手拈起我，小心翼翼插入发髻。她还是只有我，守着。
蝴蝶儿飞去
心亦不在
凄清长夜谁来
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
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
换满心哀
怎受的住
这头猜那边怪
人言汇成愁海
辛酸难捱
天给的苦给的灾
都不怪
千不该万不该
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
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
身何在
2004/8/12（个把月前写的了，今日才誊上来）
补充日期: 2004-08-12 22:05:53
葬心
她对镜时我才约略看清自己的模样，厚厚的一道翡翠绿，周遭阳刻一圈细致花边，盈盈俏在发间。
时辰已不早，她才微微睁开一缝眼，在床上捱一会儿，悠悠叹三两声，然后起身。洗净了昨夜脸上残余的脂粉，坐在妆台前细细描摹起来。重重铺一层粉后，脸颊顿如白瓷般光洁剔透。娥眉淡扫，细而长，似远山延绵。胭脂不能太深，毕竟是书寓女子，不同于一般的低贱娼妇，要的是自然的微醉般的嫣红，配上一抹羞涩娇痴的巧笑，便甚是惹人怜爱了。而后才剪一层浓密的刘海，蘸了刨花水，将头发梳得熨帖乖巧。虽是旧派女子的打扮，这新式的刘海却是另添一番俏皮。这样收拾妥当，才拈起我，斜斜插入发髻。
更了衣，便坐上马车，出门行香。也才开始有了笑容。马车当然依旧是皮敞蓬，既奢华富贵露了身份，又现了她的一段风流态度，一趟下来，必定有男人暗中打听，这样便为自己搭上了生意。自太平天国禁娼后，秦淮名妓，苏扬画舫纷纷涌入上海，卖笑也艰难起来。所幸，涌入的还有各路男人，而不少，手里很是有几个造孽钱。礼崩乐坏，与她何干？
日子过得拖沓、重复，上流社会的男人们也不过如此。当年还是清倌人时，要坐在龟奴肩上穿过大街小巷去应局，那份尴尬，如今也不知还记不记得。所幸，她渐渐有了些艳名。“四大金刚”里，属她的名字最讨巧，林黛玉。至于真名，还是无人知晓得好。
那日行香，在天仙茶园歇脚。上的是《霓虹关》，不知哪一出，她的眼睛定定的扎在一个白袍将身上。私下打听，那是天仙茶园的武伶赵小廉。她去天仙茶园的次数多了起来。是一来二去，也是眉来眼去，何况，卸妆后的赵伶甚是清秀。
初始还有些扭捏，偶尔在茶楼菜馆见个面。日子久了，也就有了夫妻之实。这十里洋场，最糟践不得的就是名声。而在当时，骈识戏子仍是为客人所不耻，要影响生意的。但她并未顾及那许多。记得那夜，他小心的用绢子拭去她额头腮边的汗珠，低低唤了声：娘子。她愣了半晌，然后眼窝子一热，泪就止不住了。她曾悄悄缝了条裙子，无人时拿出来围上，在镜前比划。正经人家的媳妇出门时才能穿裙子，她们，是没这资格的。是命吧。渐渐的，她连眼泪也不抹了，认了。可是偏偏遇上了赵伶。也是命么？
张园、愚园是常幽会的去处，他不时送她些小玩意，她也给他添置些衣物什么的,男人毕竟更不懂照顾自己。见他的衬衣都磨薄了，她便剪了块府绸，自己裁好，在前襟用打子绣和盘金绣交替着绣些野草闲花，再花两晚，缝好了衣服。其实，最初想绣上的是自己的名字。
有时上他家过夜，屋子窄小，马夫福元就在车上将就一宿。因为是同乡，也不见抱怨。但日子一久，已是流言满天。她的生意越发不好了。
一次在愚园私会时，让骑马的印捕给逮了，罚了几个银元。次日，福元拿了报纸进来，那张千沟万壑的脸，连风拂过都要打个趔趄，现在那张脸有些扭曲的样子，更是让人心里发怵。“姑娘……看……看看罢。”是出名的点石斋画报，上面刻了两人跪着受审的狼狈景象，还附了字：“每当宵深人静时，必移樽就教，亲往赵伶家颠鸾倒凤，重拾坠欢。前晚又乘马夫福元之快马车由赵伶家携手登车，驰骋于愚张二园”。（《点石斋画报．惊散鸳鸯》）
镜子里的脸，难堪，屈辱，还有些愤怒，与无奈。
依旧去过了夜，却没恩爱的兴致，一宿无话。夜长得让人有些心慌。第一抹阳光跌进来了。他终于开口，“我们散了吧……你心里也苦。”她怔怔的瞪着赵伶，缓缓坐起来，扭头去看挂帐的镂着鸳鸯的银钩，冷冷一笑，红着眼睛换上衣服。我感到自己被缓缓拔出，像场最无力的挣扎，“这是我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你收着，留个念想罢。”她在赵伶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抹抹眼睛，走了。
初时，他搁我在枕边，然后，是抽屉。
是真的散了。没见她再来过。
过了半个多月。
黄昏前。福元敲了她的门。
“什么事？”
“今早我见赵伶进了当铺，当了姑娘的翡翠簪。”
“那……钱呢？”
“吃酒了。”
“他……戏演得可真好，我倒是倒贴了个客人。”
“簪子我给赎了回来。”那只粗槁的手探入怀中。掀开帕子，我丝毫无损。她憔悴了许多，才这么些天。但并未哭，只是冷冷的看着我。真的只是送走一位客人么？
“找个干净的地儿，埋了罢。”
我不知有多久，没看见自己的模样了。福元并未埋了我，而是用帕子包了搁在枕头底下，睡前瞧几眼，间或叨一两声：贞儿。声音不似赵伶脂粉般的柔情，像张被风雨撕裂的树皮，能感到那厚实的纹理。就这样不知多少岁月。
再次见她，在一间红棺椁里。她老了，上好的妆也未能遮掩。曾经弱柳扶风的身段，如今只剩下瘦削的一把。那只更加粗槁的手拈起我，小心翼翼插入发髻。她还是只有我，守着。
蝴蝶儿飞去
心亦不在
凄清长夜谁来
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
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
换满心哀
怎受的住
这头猜那边怪
人言汇成愁海
辛酸难捱
天给的苦给的灾
都不怪
千不该万不该
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
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
身何在
2004/8/12（个把月前写的了，今日才誊上来）
补充日期: 2004-08-12 22:05: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