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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
文/山明溪净
燕地苦寒,日头却好,这日正是万里无云,天色青得透彻爽朗。街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马车行人络绎往来。一个青年高大矫健,身着短打,背负一柄长剑,腰里挂个酒葫芦,风尘仆仆。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手在前额搭着一个凉棚,淡金色的阳光从指缝间漏了下来。半张脸笼在阴影里,方正的下巴冒出青色的短胡渣,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似乎总是笑模样。
“壮士,您请留步。”路过一家酒肆,蓝布门帘忽然一掀,一个年轻伙计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堆笑,“小店有全邯郸最烈的烧刀子,你来一碗?”
青年停下,饶有兴味地望了一望这家酒肆。匾额写得有趣,青年念出声,“今、日……醉,哈。”他很可乐似的,摇头晃脑,眯着眼又向上望了一望。
“嘿嘿,来过小店的客人,都说这名字取得好呢。”
“不巧今日我有约,下次,下次。”青年仿佛觉得十分可惜,错开一步,迈腿就走。
“哎您别走哇!”伙计急了,挡在青年面前,手上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小圆坛,拍开泥封,醇香扑鼻。
青年迈步的腿,就走不动了。
伙计手上一轻,也没见着那人是怎么动作,酒坛已经到落在那人手上。这人浓眉大眼,鼻高眼深,阳刚俊朗。他笑了笑,“好酒。”闭了眼睛,鼻尖耸动,“嗯,啧啧……这香气,起码酿了十年……”陶醉地深深一吸气。青年忽然睁眼,眼神雪亮像出鞘的快刀,明快又锋利,嘴角依然上翘,失却了可亲温度。“无故殷勤,非奸即盗。”
伙计缩了缩脖子,搓着手,赔笑:“壮士好眼力,有客人要请你喝酒,就在楼上。”
什么人,这般大胆,倒是要会上一会。
伙计引着他上得楼去,青年一步一留心,不见任何埋伏。二楼临窗,外头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四面竹帘隔出雅座,影影绰绰的坐着一个人。桌案摆放几碟菜色。旁边的红泥小火炉,正煮着酒,酒香透过帘子,和荆轲手里的酒坛,香味融为一体。
隔着竹帘,那人淡淡叫了一声。声音极是醇和,如三月春风拂动杨柳。
“大哥。”
荆轲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一撩竹帘,大步跨入,引他来的伙计捏了一把冷汗,见他们仿佛是熟人,于是松了一口气退了出去。
那人沉默一下。他作文士打扮,相貌清秀,不言苟笑。身边放着一把五弦琴,古朴雅致,用得有些年日,琴身略微磨损,木纹颜色深沉。
荆轲捡着他对面席地而坐,手里酒坛的液面纹丝不动。他一条腿吊儿郎当弯曲着,一手肘搭在膝盖上,对着小酒坛的口闷了一口,浓烈的烧刀子顺着喉管一直烧到胃里,才慢悠悠打趣道,“我听说,你家那口子终于肯认你这个小白脸啦。”
高渐离冷冷扫他一眼,右手端起桌案上的一只浅口酒碗。燕国的烧酒,透明里带着些混浊,看似平常,酒性极烈。黑色粗瓷酒碗衬得那手指白皙,然而这双手骨节分明,灵活有力,握得稳简谱上排名第七的水寒。
“巨子已经让阿雪拜入门下。”他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脸上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格外柔和,显然是很在意口中那人。
“好,好。我墨家也算后继有人。”
“你……”高渐离知他整日嬉皮笑脸,只是语意太不吉利,因皱了皱眉,“胡说八道。”
“好好好,算我胡说。”荆轲仰头,将一坛酒喝干。酒坛随手扔在一旁,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打转。
“巨子到底与你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