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蟜让儿子陪自己在书房坐会，坐定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看了一会，不无感慨地说：“当年为父逃至赵国时正是你这般年纪，不想今日你又要逃亡。你我是秦人，还是赢氏子孙，却也要因为秦祸而逃亡，岂不是怪事？”
赢玘对此发表看法说：“孩儿以为我们逃亡是因为我们是赢氏子孙，所以秦王容不下我们，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秦国百姓，就不用逃了。”
成蟜疑惑地问儿子：“是吗？难道你没见过逃亡的秦国百姓吗？”
“见过一些，不过他们都是些犯了法的秦人。”赢玘回答道。
“犯了何种法？”成蟜继续追问儿子。
“多是征兵法、连坐法。”赢玘回答道。
“那你觉得这两种法合理吗？”成蟜郑重地问儿子。
“这……，孩儿不知。不过作为臣民守法天经地义。”赢玘低声说道。
“哦，那我问你，嬴政因我叛乱要杀我，还要株连你和你的母亲，你觉得合理吗？我叛乱时，你的母亲尚是赵国公主，你也未出生，我的罪又与你们何干呢？假若你们因此被判杀头，你可觉得罪有应得？”
“这……”赢玘有些支支吾吾。
“再有，一个人杀了人，却要连带父母，妻子，兄弟等数十人，难道一个人是坏人，他的家人就都是坏人不成，如若这样，为何瞽叟生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儿子，一个是以孝闻名于世的舜，一个是害兄欺嫂的象。假若象作恶杀了人，按照秦法，却要连带舜受刑，你觉得舜该死吗？”
“不该死。”赢玘低声回答道。成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商君所创之秦法确实令秦国强大了，不然也没能力横扫列国。”赢玘不服气地说道，似乎要替秦法辩护。
“是啊，商君之秦法确实强大了秦国，让中原列国再也不敢小觑了。”成蟜说完喝了口茶，并看了看儿子，赢玘见父亲同意了自己的观点，略露得意之色。
突然成蟜话锋一转，问儿子：“可你知道秦法强大的是秦国，而不是秦民吗？”
“啊……”赢玘被问得目瞪口呆，疑惑地问父亲：“孩儿不知父亲这话何意，秦国不就是秦民吗，国家强大了，人民不也就强大了吗？”
“是这样吗？”成蟜微笑着看着儿子，对他解释道：“夏朝之前并无国，只有家，是夏以后才有的国。一个国有许多小家，就像一栋房子有许多木头，木头被毁了，房子也就踏了，小家都被毁了，国也就亡了。可反过来，房子被毁后，完好的木头还可以再建一座房子，国家灭亡后，众多小家还可以组成新的国家，就如秦国征服列国一样，原来的国亡了，可家没亡，都并入了秦国，原来列国的百姓，如今都成了秦国的百姓。”
“奥……，孩儿明白了，父亲是想告诉孩儿，是先有家才有国，没有家，没有民，也就没有国。所以，国应该爱民，不能将民当牛马。”赢玘恍然大悟。
成蟜满意地点点头，他继续说道：“商君之法，以耕战立国，民以食为天，鼓励农耕自然是好事，可好战一条却是贻害无穷。百余年来，列国之间的战争，很大部分都与秦国有关，战争必有伤亡，俗话说，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秦人的死伤又能比列国少多少呢。连年征战，无数的秦国家庭因为战争而家破人亡，他们的田地无人耕种，他们饥肠辘辘，衣不蔽体，跟被征服的列国百姓又有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头上顶着征服者的光环，他们是强国的子民，可这些虚无缥缈的荣誉并不能填饱他们的肚子，也不能温暖他们的身体。”
说到这，成蟜心里涌起了一股悲哀——为秦国的百姓，也为自己。假如他还身在秦国，还是皇亲贵胄，他是不会体会到秦国百姓的苦的，或许还会因秦国外在的强盛而沾沾自喜，可当他被逼逃离了秦国后，他失掉了皇族身份，成了普通的秦人，他才有了更客观地看待秦国的机会，也才更深地体会到了秦国百姓的苦，因为战争伤害的不只是列国的百姓，同样还有秦国自己的百姓。
其实在很多赵人眼里，成蟜还比不得普通秦人，因为他是暴君嬴政的弟弟，他没能分享兄长的荣誉，却替兄长背负了无数的骂名，遭到过无数的责难。这便是他的悲哀。
赢玘终于明白父亲之前为什么不愿意跟他讲授秦法了，原来父亲并不认同秦法。赢玘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问父亲道：“按眼下的形势，秦国是有可能一统中原的，如果秦国统一中原后，还用秦法治国，强国弱民，那么秦国能统治多久？”
赢玘的问题让成蟜一愣，他没想到儿子竟然提出了这么有远见的问题，他会心一笑，接着又有些悲哀地说：“你觉得用一堆朽木搭建的房子能长久地抵挡风吹雨打吗？”成蟜虽是反问儿子，却已给了儿子答案。赢玘听后深深地点了点头。
——摘自《世外桃源之百家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