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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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之后,山间的土腥味也重了许多。
一身着深褐束衣的男子从官道前头匆匆赶回,额前打湿的鬓发只**草缕到耳后。
男子掀开马车车帘一角,微垂着眼向里头的人禀道:“少主!往前再走莫约一个时辰本可抵达天权行宫。可属下方才前去探路时,发现由于昨夜雷雨,山体不稳,前路关口有过多碎石与山泥阻碍,怕是过不去。”
慕容黎系斗笠的手顿了顿,“除了此路,这山间,是否还有其他路可抵达?”说着便离坐撩开车帘。
见慕容黎要下来,庚辰会意的伸手去助。
“有是有,可是得返回上一个关口往西,直走一段路会遇到一个小村庄,过了那小村庄再往北一直走便可以抵达。只是如此,就需再花上至少一日的时间。与天权那边交涉本是今日便可抵达行宫,明日少主就要与那玄阳王成亲的。”庚辰俯首道。
听到成亲二字,慕容黎不禁蹙起了眉。
“那方夜那边如何了?”
“方才收到传信,说是已经将货礼都顺利送到行宫了。”
慕容黎点了点头,放下斗笠上的薄纱。本是打算回到马车上继续赶路,可刚碰到马车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顿,轻起薄唇:“天权那边,没有派人来?”
准备上前的庚辰也跟着顿了顿,似是才想起了什么忽略了的事情。“回少主,属下方才前去探路并未发现他们的身影,许是在再前一个关口也遇到同样的阻碍,未来得及赶过来吧。”
还未等慕容黎回话,几个从瑶光一同而来的随从竟先愤愤不平了起来。
“什么呀这天权,瞧不起人啊!这不是天权境内么,这地方下大雷雨会发生塌陷我就不信是第一次了……我看这天权就是……”剩下的话,被庚辰一个眼神刮过去,不敢说了。
不过这随从倒也胆大,抬头看一眼慕容黎,见他没有怪罪的意思,还是支支吾吾的把最后想说的给说了,以表对自家主子的用心。
“我这……我这不是怕耽误了咋家主子成亲的吉日么。我……我以前还小的时候,村里有人成亲,都是要究信那日子时辰的,说是那样才能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他后面说了什么慕容黎却没听进去了,只是这吉日二字,到像是给了他当头一棒。面纱下沉静的双眼好像瞬间有了光彩,也没人知道他竟偷偷的抿嘴笑了。
收拾了一下心情,慕容黎缩回扶住马车的手。终于开口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随从,“知道了。”
庚辰本想要扶慕容黎上马车,现下却惊讶的发现他的少主在解连住马与马车的绳子。
“少主,你这是……”
慕容黎一边继续不紧不慢的解着绳子,一边解释道“在马车上颠簸了一路,本就想出来透透气。现下又要赶路,骑马吧,快一些。”
虽说得有理,可庚辰还是不放心的皱了皱眉道:“可是……”
绳子已经解开,慕容黎没有理会他,着一件利落的红衣跨上了马。拉住缰绳,将才刚盖上不久的面纱从新撩开,淡淡的看着还站住的庚辰。
庚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转身跨上了马。
好吧。
每次少主这样看着他就说明没得商量了。
庚辰骑着马走在前头,自然又没有看见身后的慕容黎轻轻勾起的嘴角。只听得见走出半路后,慕容黎吩咐他的话。
“庚辰,传信给方夜,说我们要迟一日才能到。”
庚辰愣了愣,稍稍扭过头撇一眼自家少主。当看见那双明眸投来的寒光,赶忙回头道:“是。”
奇怪,怎么听这语气,少主好像忽然很开心?
吉日?要我跟一个名义联姻见没见过名声不善的男人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做梦。
天权·玄阳王府
执明整个上半身仰躺在闪着银光的王爷椅上,完全不理会不远处的右座上,还坐着个正在从容自若的喝茶的当朝太子,更没有理会左座上,还敢在若无其事的吃葡萄的莫澜。
他现在恨不能一个白眼翻死莫澜。
执明终于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还有余温的浓茶。可放到嘴边又不想喝了,便重重的放回桌上,震得茶水都跃到了翻开的书文上晕了开来。
执灏看着眼前的执明,忍不住无奈的笑道:“你小子,这脾性什么时候能改改?”
执明气不打一处来,甩手又靠在了椅背上。“太子殿下,你说,我这婚还成不成了。”
“哟,你叫我什么?这生气还能把人给气出个礼貌,我还是第一次瞧见。”执灏一挑眉。
执明对他勾了勾一边嘴角。
“派出去的人没把人接回来也就罢了,也没人回来通报一声。皇兄方才也看到了,来通知消息的还是瑶光来的侍从。你说要我们这天权的颜面往哪里放?”执明瞟了莫澜一眼,愤愤的一拍桌几。
执灏可看见了这小子的小动作,斜眼再看看莫澜,仍在装作若无其事的吃。
“行吧,在我面前你也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从小到大,你小子什么时候真的会把天权与自身命运联系在一起的?做你那么多年兄长,还不知道你求的不过做一个闲散之人?
见那一番话糊弄不了执灏,执明只好认命的撇撇嘴:“可这毕竟是我的终生大事啊,我能不着急吗?”
执灏好笑道“你真着急?你真着急,那一月前那个为了不成这门婚,不顾父皇颜面大闹朝廷甚至用奏折扔朝臣的脸的人是谁?”
“啧,前尘往事还提来做什么。你想想,当年你娶太子妃的时候,你能不激动吗?”
听到此话,执灏身形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这怎么一样。”
“这怎么不一样?虽然我与那瑶光皇子素未谋面,但既然是要成为我的王妃,就是要与我终身相伴之人……”执明忽然抬头盯着莫澜,一字一顿的继续道:“要是误了吉时,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办啊!”
“咳……”莫澜捂着嘴,努力想把吞进去的果核吐出来。
“那你的小依呢?不要了?”执灏忽然道。
执明愣了愣,然后任何表情都挂不住了,皱起了眉。“你提她做什么。”
执灏见他恼了,怕不是真生气了?也是,毕竟……
“好,不提……”
“这点事我还是会处理的,皇兄莫不是以为我还是那个不长性的孩童?”说着抵着椅柄站起身“皇兄,今日毕竟事发突然,有些事我还需与莫澜到书房商讨商讨,皇弟我恐怕要照顾不周,你自便吧。”
说完也不顾执灏脸色已经有点黑了,转身叫了一声莫澜就转进了内廊。
莫澜起身看了看执灏,只见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喝了口茶。
“行了去吧。我知道你们从小玩到大,可你也看着他,别再又捅出什么乱子来。父皇年纪也不小了,就别再让他受什么
刺激才好。”执灏站起身揉了揉眉间。“我也是时候回宫了。后日执明成亲还得到宫里一趟,你就辛苦打点一下。”
“是,太子殿下慢走。”
玄阳王府·后花园
“王爷,你不是说要去书房议事么,怎么来后花园了?”莫澜从后头跑上来跟上执明,喘了几口气才开口道。
执明伸出小拇指扣了扣耳朵:“我就随便说说你也信。”
“王爷你这……”莫澜委屈的扁了扁嘴。
执明听着不耐:“行了行了,又没什么人,王爷王爷的怪恶心,该怎么叫怎么叫吧。”
“王爷……”
执明终于忍无可忍的伸手捅了他脑仁:“你说你,怎么这么笨!叫你去办事又办不好,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莫澜无辜的缩了缩身子“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昨夜忽然就下起了那么强的雷雨,把官道边上的山体都打松了,石泥掉了下来拦住了路。要不然瑶光一众今日肯定就到行宫了。这天,臣也控制不了啊。”
“啧……那么大箱金子,白给了!”执明一时咽不下气来,抬脚踢翻了一旁的一只花盆。
莫澜站在边上看着执明踱来踱去,眼都要晃花了。觉得要说些什么阻止一下,忽然想到方才太子提及的小依姑娘,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就开了口“那小依姑娘,王爷打算如何?”
本来已经准备被批一顿的莫澜,意外的看着眼前瞟着自己的执明。
没有方才的愤怒,相反是满脸的疑惑。
“哪个小依?”
“方才太子提到的那个。”
“我知道他提了,可是是哪个小依?我府里头那么多小白小蝶小玉小翠小梅小兰小蓉你说的是哪个小依?”
莫澜一愣,然后醒悟过来。对了,执明封王那日太过高兴,顺道一同把四海八方的妾也给纳了入府,这事把皇上气得四天下不来床……可最后还是默许了,毕竟是始终最宠的儿子。只是这名字怎么都那么……”
“啊?就……就当朝赵尚书的女儿赵依啊。”
“哦!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那王爷不打算对她负责吗?”
“负责?我对她做了什么吗我要负责?”
“你不是当着皇上太子朝臣的面说王妃只能是她一个人吗?”
不知什么时候叼着根狗尾巴草的执明顿了顿,看着天空,沉默许久,像是沉重的思考着什么问题。
“什么时候的事?”
莫澜深深的叹了口气“就你在朝廷闹着不与瑶光联姻那日。”
执明又沉默了许久,才把狗尾巴草吐掉,转身向书房走去。
“莫澜,现下关键还是先解决了这门亲事。”
莫澜有些摸不着头脑“还能怎么解决,应都应了,只能成了。”
执明转头盯着莫澜。
莫澜一惊,心里忍不住打转 ‘ 看着我做什么,再看我也不会再做私自串通祭司篡改吉日这般犯礼法的事来。本来将日子提前一日,就是看在你份上,将你们两个生辰八字打团,说是往前提一日命运就会篡改,说是此生都不会相知相恋相伴,很快就会各自分开。可……可这天意非得这样,我一个小郡候能有什么办法……’
“莫澜?”
“怎……怎么?”
“你可知王妃的位置能有几个?”
“一个啊。”
“可我好像对小白小蝶小玉小翠小梅小兰小蓉也说过那番话。”
“……”
莫澜此时此刻却忽然觉得,或许真该有一个人来治治这位王爷。
执明转过身,没有理会身后呆愣的莫澜,径直往前走去,徒徒丢下一个洒脱的背影。
莫澜看着这个背影稍稍叹了口气。
可惜的是,即使是从小的玩伴也未能看出,被隐在这玩世不恭的背影之后的,是一道从未被人见过的,凌冽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