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刚过惊蛰。
气温似乎有些回升,但也不算太热,只能勉强沾上清爽的边。也不知走到了哪个镇,霜只觉得人群喧嚷得厉害,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人烟了。
她无措地揪着身上有些残破的衣物,忍着口干,细细游过一条条大街——看看有没有招女工的。她已经近三天没进一口食了,若再这么下去,明儿她就得做某无名小巷里的饿死鬼。
最终寻了一所酒楼。
“姑娘,”老板娘狐疑地上下大量她一番,“虽说姑娘你落得如此境地,但看你衣服的用料也是上乘的,想必先前是个千金大小姐。咱这里招的可是苦工。”
听闻,霜愣了愣,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是按照以往而言……
“没关系的,老板娘。我只是大名府里的一个丫鬟罢了。”或许以这种说辞,可以让她留下。凭借前三天来看,如果是普通人,这么久不进食、不饮水,早就奄奄一息,丢掉半条魂都不为过。然而现在,她仅有些许不适感,就再无其他——说明原主身体素质惊人,应该耐得了非人的折磨。
见霜如此执着,老板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挥挥手,叫管事带霜下去。
这就算是答应了。霜感激地咧开嘴笑起来,深褐色的眸子里透露着细微的亮光,让她原本清冷的脸颊带上生气,变得更加红润。
老板娘的眼皮不可遏制地跳跳,待霜离开后,她用手扶额,恨声道:“……她倒不如去青楼来得实在。”
————
这家酒楼的待遇不错,或者也可能是老板娘看她一人孤苦伶仃、无所依靠,霜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可以供她吃喝拉撒睡。
草草吃了一顿午餐后,老板娘特批休假一天,说是让她好好安顿下来。于是霜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支起案台上的毛笔,铺开宣纸,便牵起了思路。
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来到这也不属于意料之中。霜原以为她是遭人绑架,但不可能有这么古朴真实的建筑;后来她以为这是古时某朝代,但到这个小镇后又发现男女无差——更何况,她这身穿着,居然可以算得上是最保守的……不可能在中国了。
那么就是在外国,日本吧。唐朝时期日本不是学习中国吗,所以有如此中国化的建筑也不足为奇。
于是就有了所谓的“大名府丫鬟”,但当她说出这词的时候,老板娘的眼神又变得那么怪异,废思啊废思……
当然,这时候的霜,还没想过这儿压根就是架空世界一说。
她揉了揉太阳穴,脑仁疼。只得去外边问了,这实在是下下策。
将宣纸浸到水缸里,直到纸上的墨迹洇开才放心。如果不是原主身上的玉佩刻了“霜”之一字,她还真怕日后有人往死里纠她的身世,到那时候,百口莫辩。
她速速换了件干净衣服,准备出门。
“老板娘,我出去逛逛。”
“得得得、你要去就去。我还在整这个月的业绩呢,别烦我!”身着艳装的老板娘像是要抓破了脑袋一般,摆手赶人。
但霜忽然不想走了——或许酒楼的老板娘就是一个很好的“参谋”,就远不如就近呢?
“唔……老板娘,现在是什么年号?”她不确定的问道。
然后老板娘用一种“你在说什么东西”的表情望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什么年不年的,要出去就赶紧走!”
“……”
当时的霜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当她在街头观看了一场皮影戏后,就彻底恍然了。
所以,这里并不是什么古不古代的,也不是什么外不外国……其实这是一个胡扯的架空世界,怪不得老板娘听不懂她说的话了。
“侠岚”“穹奇”……真的会有这种东西么?应该是传说吧。但如果真有其事,她觉得——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侠岚”呢?
事回三天前——
其实她记得也不是很清,毕竟那晚的天黑得骇人,她的头昏昏胀胀的。若没记错的话:在中国应该是恰逢惊蛰,不晓得这里的时令是否与那相同。
她想动动手指,但却发现身体意外的沉重。隐约间,似乎有人想要靠近,她努力地睁眼、睁眼、睁眼……却还是没能看清他的容貌。
……是谁?谁在那里?
未清醒多久,她便又死死地昏迷了过去。再醒来时,她终于一览他的样貌——竟有着一头银白的发。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却莫名其妙的、好像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地挠了一下,怦然心动。
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毕竟已经好久没有过了。整整二十四年光阴,从谙事不知的小屁孩,慢慢经历一道又一道的蜕变,最终步入社会。何为利益、何为真心,她早已了然。但,越是伤痕累累,就越是把真实的自己藏匿起来,这样,也就越难付出真心。
不过荷尔蒙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她自己也没法控制——现在她就只能遵循内心、暗自祈祷,也就认了。
面前的男人慢慢睁开眼,因为他脸上缠绕着几圈绷带的缘故,她不是很能看清他的表情。他对她而言逆着光,就如同神袛一般,让她不由屏住呼吸。
“霜。”他开口。
这宛若故人的语气——为什么唤她霜?
她正想张嘴反驳,不料一眨眼,面前就没了人影。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不,不对!她敢十二分肯定,这令自己心动的男人一动不动守了自己一整宿!
随即她细细思索一番,在确定这已经不是原先的世界后,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起人烟。于是终于寻到了一家酒楼,可以暂且安顿。
——
“天干日燥,小心火烛——”
无人而又寂静的街道不时传来一声声吆喝,霜抹了一把汗,预备将最后一桶衣物晒开。
酒楼的这份工作真的很辛苦,先撇开急速下降的睡眠质量不说,光是一桶又一桶的衣服,就不是每天洗得完的。
离初来乍到那会儿已经过去一周了,她也再没有遇见第一天的那个男人:或许今后的日子真的就会这么固定下来也说不定。但她心里总会时不时升腾起股隐隐的不安,似乎,日子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
霜把衣服一件件挂起来。疏忽间,一抹怪异的磨牙声从她身后响起。她猛然回头——一个满面发紫、印堂处闪着一圈诡异黄光的女人不由分说地朝她扑来。霜从未见过此般情形,她吓得衣服也不管了,只顾回头跑。
现在是深夜,普通百姓都睡了,不可能会有人来救她,就算喊破了嗓子,也只是徒劳而已。
浑浑噩噩、不知跑了多久,她实在是动不了了,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霜哗地跌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土灰都沾上了身、衣服也刮破了好几处。她抬眼望见那女人也跟着拐了进来,漆黑的眼珠僵硬的转到这边,精准地锁定住她。现在真是连呼救的气力都荡然无存,于是只好绝望的闭上眼,等待——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霜有些害怕的睁开眼,然后逆着月光,她又望见了那人的身影。一如既往、就与梦里无数次萦绕脑中挥之不去的一个样。
她忽然有些想哭。以前的自己并不是这样的,就算再苦,她也可以忍耐。但这一次……
她的脑袋蓦地沉重起来,霜多想跑上前去抱抱那个男人,但已是力不从心。好像、他又要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一言不发地离开——不要!不要,等等……
可最终还是失去了意识。
——
翌日。
霜向老板娘辞去了这份工作,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这是极其不理智的做法,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老板娘略带鄙夷地瞥了她一眼,道:“我就说,这种活,你们千金大小姐怎么做的过来。”
不想做过多的解释,霜淡淡地笑着。其实她并不是对这份工作不满,也不是撑不下来,只是她想去寻找那个男人罢了。这一周的薪水不多,但支持几日的开销还是绰绰有余,就算不够了,她也坚信——他会再次出现的。
这天她并没有走出这个小镇,而是走街串巷地询问着。天渐渐昏沉下来,就好像醉酒一般的云层层铺满在天空。霜有些懊恼地钻进一家米粉店,点了一碗米粉埋头吃起来。
本来也没抱着什么希望可以一天就寻到,可还是会有些失落。
咦?等等。那是……他!
霜呆滞地眺望前方。然后,在店小二方才送来的米粉氤氲起的热气中,她看见那人不徐不慢地朝自己走来,最终进了这家米粉店,坐在不远处。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但这不依然很幸运吗?看,两个陌生人,居然如此心有灵犀,这能否也算作一种缘分?
她痴痴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暗自思衬究竟要不要上前言谢,顺便询问能否带着她一道,就算是去天南海北。
店小二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最终在她的惊讶中,坐在了她要寻的人的对面。更没想到的是,店小二掩着嘴不知与他嘟嚷了些什么,男人竟回头对上了她的眼。
怦怦、砰砰。
霜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犹豫中,那人扔下几个铜板就要走。她连忙追了上去,想也没想就拉住他的手。男人愣了愣,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没躲开——以他的身手应该轻而易举才对。
她有些咂舌,支支吾吾了考半响,才挤出一句话:“……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听闻,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直沉默着,他们彼此之间的空气好像都要尴尬到凝固。就在霜羞得无地自容的时候,他回答了她的问题。
“山鬼谣。”
简洁、明了。
“唔……虽然这么说有点冒犯,但是拜托了,”霜细细地嚼了嚼他的名字,确定不会忘记后,才放开他的手。随即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请带上我吧。”不管今后你要去哪里,都请带上我吧。反正在这个世间,她也无所依靠。
山鬼谣似乎一直在打量着她,这么突然的请求,想必是个正常人都会拒绝。
但再一次超出了她的预料,他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行。”
!
她没听错吧?居然真的答应了!
霜欣喜地抬头看着他,精致的五官上难掩激动。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的心情,是词不达意,只有以笑表达谢意。
山鬼谣默了片刻,抬头望向不知何处的远方。许久,他勾起嘴唇:“那么,下一站是——玖宫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