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晚上,火车才抵达尤里的目的地。斯列格尼车站刚下过一阵雨。一些没有来得及铺煤渣的小路上泥泞不堪。车站尽头只挂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提灯。尤里看不清路况,一脚踏进排水沟里去,灌了满靴子的泥浆。他暗骂了一声,坐下来稍微控了控靴子里的水就又踩着湿哒哒的裹脚布赶路。临时指挥部建在一间被搬空的商铺中,远远地能看见门前长长的屋檐从一排房屋中伸出来,像是在清冷的夜色中向他招手。偶尔冒出几声家犬在梦靥中的嚎叫,很快便淹没在蟋蟀永无止息的哀乐中。
尤里在临时指挥部门口磕了磕靴子,糊在靴筒上干涸的泥片哗啦啦地掉下来。他费了一番功夫跟守卫解释有需要他亲手交给雅科夫•费尔茨曼中将的信件,最终说服那个士兵没收他身上的武器,把他带进里屋去。几个围在地图边的军官一齐抬头朝门口看过来。那个带他进来的守卫说明了情况,于是信件被传到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军官手上。尤里向他们敬礼,报告了自己所属军团及职务。
费尔茨曼中将回礼,没急着拆信,盯着尤里风尘仆仆的脸,问道:“你们团现任团长是谁?”
“科利亚·普利塞提上校。”
“指导员呢?”
“瓦维拉·斯耶特里耶维奇政委。”
中将对着身边一个军官耳语几句,那名军官便进入侧门领了一个人出来,领章上粘了四条长方形金属片。尤里从他踏进屋里的第一脚就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住他。来人个子很高,身材匀称,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浅色头发,颜色甚至比尤里的还要淡上很多,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有着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先祖。银发的军官打着哈欠挠了挠后脑勺,把军帽正了正,目光扫过正在被问话的士兵,顿时愣住了,手扶在帽檐上半天忘了放下来。
“普利塞提下士,你认识这个人吗?”中将紧接着发问。
“维克多·尼基福洛夫上校,七个月之前从我们团被调走了。”
尤里非常确定他离开的时间,关于这个人的许多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
“这确实是331步兵团的那个孤儿,没有问题。”维克多打断了审讯,开口替尤里作证。
“还没轮到你说话呢!”费因茨曼中将瞥了维克多一眼,佯怒道,脸上的表情倒是稍微放松了一些,“我当然知道没有问题,要是老普利塞提敢给我们养了半年的小间谍就该被撤职了。”他看了看尤里裤腿上和靴子头的泥印,对其他军官笑道,“我就说他们早该把那条沟围起来。”然后他让尤里去洗个脸,并吩咐其他人给他换两片干净的布条裹脚。
尤里被安排在岗哨轮休的小屋里等中将的回信。他刚缠完裹脚布,就见尼基福洛夫上校领着一名卫生兵走了进来。尤里迟疑着向他们行礼,被维克多上前几步一把将衣摆掀到肋骨边缘:从军服下面露出一块脏兮兮的纱布,挂在几条松松垮垮的绷带上。
“我就说你没事走路老夹着胳臂干什么。”
尤里听出维克多话里火气挺大,想起他当年在团里训练新兵的气势,觉得受伤了还要挨一顿揍实在不值得,就忍住了没顶嘴。卫生兵动作相当迅速,等尤里反应过来疼的时候已经开始系绷带了。腰间热辣辣的,像是被谁用火燎了一下;他觉得要么是这里的药剂消毒效果太强,要么就是自己在维克多面前痛觉更灵敏了。
卫生兵急着回去照顾伤员。尤里就埋怨维克多,说你把我叫过去不就得了,况且已经包扎过了,让人家多跑一趟太浪费资源。维克多嘲讽他说不爱惜身体就像不会擦枪的新兵蛋子,就凭他那三脚猫的包扎技术,非得感染、发烧不可,以他的小身板扛不了几天就能带着中将宝贵的回信一头栽倒在大树底下再也爬不起来。尤里自知理亏,跑到铁盆边往脸上泼了几捧冷水,一会功夫把整盆水都搅浑了;没找到毛巾,就用脏袖子胡乱抹了几把,结果又添上几道灰印子。维克多生气的表情绷不住了,伸手去擦了一下尤里脸上的污渍,接着被尤里躲开了,只得讪讪地收回手,转到窗边,从衣兜里摸出一支烟来点上。
“你还有烟了吗?”尤里跟过来靠在窗沿上。
“没,就剩这一根了。”
尤里撇了撇嘴,看着袅袅的烟雾只有眼馋的份。
半晌,维克多把烟拿开,纳闷地问他:
“你是怎么回事,从德占区抄近道了?嗯?”
“嗯。”
维克多扭过头来,看他一幅低头认错的样子,没再忍心教训他,把剩下半截烟塞到他嘴边,狠狠地揉了一把他又细又软的头发。尤里像捡了宝似的叼着烟躲到另一边,生怕维克多再抢回去。
“你不用去开会吗?”
现在烟雾开始在维克多眼前飘了。
“开完了,你前脚刚走我们就讨论上了。”维克多看着尤里猛吸一口尝试吐烟圈的样子,觉得挺好笑,“你以为我像你一样,仗着谁都认识就自由散漫,在兵团里横行霸道的。”
尤里瞪了他一眼,急忙替自己辩护,没留神呛到了,捂着腰咳嗽。维克多帮他把烟屁股掐灭了,拧开水壶递过来。尤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眼睛还往烟蒂那里瞄。这时费尔茨曼中将派人过来,尤里放下水壶一路小跑地去领信。维克多送他到门口。尤里没有向他敬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快步走开了,再也没回头。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成细长的一条,悉索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蟋蟀断断续续的哀鸣里。
请让他活下去。
维克多•尼基福洛夫,布尔什维克党员,平生第一次冒出了向圣母祈祷的念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