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逢艳阳与吉日骈驾齐驱，巡花街、过雀衢，东西十二院、南北车道辕无一肯慢其履，故而终见蔓茂晷景，踵事添辉。我与无盐似乎是践之疏影而来，却又不愿承认烂漫春晖除却蓬勃的朝气与烈而无声的滚烫，另富有纵人——纵我追随的魅力，于是偏倚的太平不太平，一线无用的矜傲当抵千钧，无一粟堪迫我低眉】
【而我在阴云倾轧过天境时生悔】
【繁密似瓢泼的雨滴似乎是顷刻压袭的，我不知满城春色有几成与我共闻藏在厚重云梯下的一道鹤唳，会不会在尖刻而迂回的击打里久不能容忍，欲怒而就此成仁】
【无盐扶我过万春亭歇脚，自朦胧的雨幕里探见一例渐近的影子。略微的瘦削——点到极致的略微，就略微而已；因那一眼对于身量宽窄的判断后，就开始疑心他的眼眉、步履、挺拔所在、英魄所当】
【万春亭前没有珠帷，不必熏香沐手，握着云香山徐徐挑开。我只是站在这里等他，等他在雨中奔逃，或一派泰然、风轻云淡；或或不假狼狈、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幽昧不定的天色，淋漓不歇的降雨，一切生于隐秘的阴暗与悱恻，都是拦在我身前的、与仲夏参差披拂的巽风互相饱和的距离】
【我像一枚困兽，偶尔有些昏昏欲睡的勇气，作为代价，也交付出一些不堪为人道与的迟钝。迟钝与未知的渐近碰撞生响，涳濛一派的山野里也燃出看不清颜色的火花。幸好有他的闯入——他的闯入，让一切悬而未定的狐疑获觅谜底】
【是谁？我不必再问无盐】
【是个弟弟】
【在视线里纳入新鲜事物的顷刻，我尝惯为他们寻辞比喻。而这一次又在一贯的下意识前悬崖勒马，提前为自己显而易见的狭隘叹了口气。并不难见，太轻易而脱落口中的“似乎”与“好像”甚欠推敲；便如我说他稍有矮小，即是稍有矮小则已，以初春的笋苗、仲夏夜的新柳相拟，都在阳刚与蓬勃的窥伺下不见底气】
【幸好他听不见我及时止步的挣扎，好叫耳边繁杂的讥讽与嘲笑再减一重。我因此对他多赋一面莫须有、莫须留的谢意——莫须二字取得好，如我，我很满意】
【我想笑时大约是没有露齿的，那样未免太无礼，好似只是轻轻地抿了抿唇角】
四十四（对不起你排行多少）怎么在这儿？我怎么记着今儿因当时往上书房的日子，该早早儿去案前正襟危坐好了的，不好拿箭亭的谙达提早放课做遮掩了罢？

真的吗？
【幼童的特质独树一帜，在于得天独厚的至淳至真——来自懵懂与无知的冶炼】
【不消多言、也不必藻赘，他们仰一仰脸，将小心翼翼的笑意与汪沛如寄的眼睛一齐奉上，哪还有人在意那双手里捧的是甚么？是满纸经纶号志、抑或荒唐无字，都在此刻显得十分无关】
【比较则会产生高下成败，瞬目之间，这场成王败寇的较量不知何时宣扬战鼓，彰示结果的红绸就业已飘飘在天】
【我向丛中望去，望到一朵欹颈待撷的秾艳春棠。她没有黑漆漆的眸丸，没有声张邻壑的嗓音，但有盼人摘落的欲望，因此假扮失意而疲惫地彷徨。德礼斋的秀葩会在偶然一节讲堂后获得半幅紫花，但我猜眼前的幼弟不会引以为喜。已然略见英昂的眉藏在眼底煊耀的光芒下，依旧被我探悉】
【我收回伸出袖笼的手、收回自己或有的狐疑。秀气的蛾翠松开怄气时才会有的蜷缩力道——它是什么时候盘起来的，我竟才有察觉】
【我点了点头，无奈地相信】
好罢，那就不看了。眼下接过来看，倘使伐了面子，岂不是大亏特亏；等我回头寻人去问一问，经哥儿今日有没有按时点卯、课业如何……如若届时晓得了，再与你算账也不急。
对了，【我又想起一桩】上回过节时给你捎过去的那盒银芋丝吃了没？好不好吃？

呃，
【我有些心怀好意地提醒他，题头已经在思虑中盘旋三巡。然偶然之间的布施惠善，令本应脱口而出的话都带有生涩与迟疑——迟疑诞生于思索他听到后的反应——这是不该的、不磊落的、很不堂堂正正崇钦殿下的】
【这是一句不需深思，但需慎思的忠告】
上一个问我“阿姐想要什么”的人，已经有七年没有和我说过话了。
【似乎还记得更匾之前的那一方不过旋身则满的小院，院内不植绽如燃霞的芍药，也没有浓烈欲烧的馨香。永寿宫栽的是什么？——那时候我趴在春呈的背上，向他询问一件触目可见的简单事，足足问了有十五遍，只是为了成全一份折磨等待与加剧煎熬的拖延】
【那是他的约某十几兄】
【汗阿玛的壮年为我痛谪愁绪，我泰多时候叫不上排行，又惟恐称名道字亲善过甚，至多在心里叫上一句阿衡。我与阿衡七年只字未谈——这件事不假，他仍然和我拼搏着倔强的壁垒，如今七尺高矣，如无必要交流，二人相道皆靠传信、题字】
【往事并不尽然令人哀伤如许，但确实使我陷溺一时。因想起他上回寄书是在三日前，说城南新开了一家烤鸭店，厨子在开业第三日便被他挖走，我吃不到，活该】
【我于是兴起了一丝无端的愤怒】
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既然说都说了，那就必不可能后悔！后悔就是小乌龟、小青蛙、小蚯蚓、小毛虫、小……
你见过小毛虫吗？真的很烦人！

【如何形容这份心软——软到几乎不见形容】
【倘若哪日阿衡也这般抱着我的袖子，用糯糯粘粘的口吻、湿漉漉的一双眼、还有进退维谷的逼仄所迫使而生的一星点为难的可爱来攻克我城，我未必不会立时缴械投降、溃不成军。我为自己不能充当独当一面、杀伐果断的女将军而感到忧愁与寡闷，偶尔还会有一闪而过的侘傺】
【易于决善是煞折威风的弊病，我惟恐将进势强悍的战旗都握不稳】
【但更多时候我都想万事皆有定数，定数令我与他在这里相遇、令一个六岁小童教会我，世界上有太多事都不是欲图而即可达、着力则可摘的】
【我蹲下来拍拍他的脑袋，只是轻轻地拍，怕他不喜欢这样，又迅速移去握他的肩】
不会不理你的。
但有可能真的会在年节的时候向上天许愿，把你变成毛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