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这就要走了,不继续坐坐?”一团团冥火之中,卸下面具的男人沏了一壶茶,缓缓倒在杯中,热气氤氲之中,他抬起紫色的眼睛,问着眼前的人。
“嗯……”那人靠在锤石店中的石柱上,眼中似乎只剩了一层阴翳,黯淡无光,像是累到身心俱疲的搁浅的鱼,躺在沙滩上无所谓地任由太阳蒸发自己的生命。
锤石抿了一口茶:“要不你在我这再留几天,转生这种事我还可以给你走个后门,你下辈子也不用这么辛苦。”事已至此,他还是想尽力挽回这万念俱灰的老友,纵使他知道这只是徒劳。
“罢了……好命也好,苦命也罢。”那人释然,懒得去思考,随即又缓缓在他对面坐下,不聚焦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处,嘴角撤出一个僵硬的笑:“这几年还是要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成孤魂野鬼了。”
锤石只觉得眼睛一酸,略略低了低头,语气还是死要面子的咄咄逼人:“真没见过比你还蠢的,你守了这儿一辈子,最后可得到什么了?”
永恩抬头看了看他店里露出月亮的天花板:“因为我贱啊,没办法,能活成我这么贱的这个世界上也没几个。”
锤石一把过去抱住他,眼睛抵在他的肩膀上,后者明显能感觉衣服慢慢发潮,锤石的声音很哑:“我也贱,我当初就不该管你,到头来你不还是要走……”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永恩的时候,那人一头白发,在灵界不知方向冒冒失失的样子好玩极了。阿狸倒是有那闲工夫逗他玩,后来他才发现自己这一行人越来越离不开他,他们这几个灵魂全都是妖怪转世,永恩从人间带来了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单是他知道的聊斋全本就能把千珏讲的两眼发直,丢了魂一样。还有他来的那一年,这人好像就是一刻都闲不下,除了抓恶魔,竟然还把他们西山这边的杂草全锄了,也就是那一年,灵树才能久违地开一次花,他们这辈子才能有幸去人间看看。
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时光就像一个贪婪吸血鬼,一点点吸取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和耐心。锤石亲眼看到过他曾经明亮的眼睛是怎么一点点坍缩下去,等到他被吸干到仅剩一副皮囊时,他所守护,所付出的人和一切,在他消亡的时候,冷漠的不屑一顾,似乎就是死了一株曾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植物,死了说不定还能砍柴烧。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尽量帮你,好不好?”锤石抬头看着他。
永恩看着天上的星星,似乎能看到小时候分出来的星座,只不过现在眼睛不好,都认不全了。
“你若真想帮我,就把我埋到树下吧。”
他已经不想再回到那个让他呕心沥血一辈子的人间了,能化作春泥护这里一世,也是他最后的愿望。
“这是我能看到的最后一个月亮了……”他已经开始消散了,指尖化作纸屑一般的碎片,一点点绽开,像是点燃之后的灰烬。
“真美啊……”
他越来越朦胧的眼睛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的身体,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人,真可笑,这么多年了,纵使沧海桑田,他还是恨不起来,对谁都恨不起来。
巫山云雨时,故人不是故人,故人还是故人。
绽灵花谢了,而且有人确信,它不会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