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颇冷冽，从阵前吹来掺着一股血腥和尘土混杂的气味，耳边总不绝的是兵戈相撞、甲胄破裂，还有每一位兵士奋力一战的怒吼，这无一不在撕扯内心。
“怀国公！”
衣袍被烈风扬起，他目光如炬，细扫过眼前疾行众人。

腥气其实是有实质的。血流喷溅，人声和兵戈混在一块，鼓振在耳侧。伸手擦拭耳际，作痒的混了血由沙石变作的泥斑。生和死是个最纯碎的命题，不倚靠任何坚硬的支撑站在这里可以感受到，每一个呼唤和狰狞的呐喊都在诠述这个命题。它们比一切悲歌都有感染力，能清晰地感受到血管的升温，里面汩汩流动的液体带动每个表情和皮肉本质的颜色。
“石相。”
我拱手应答，透过饱和度不高的一切。“前线怎么说？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直言。”

箭矢强力攻来，刺破盔甲的铮铮之音尚且不及传来，便隐没在刀戟之中。辽人攻势之猛，极大彰显了誓将齐州城踏平的决心。前先军报一份一份接连发回，将案前的墨色砚台也没了个全，每开一份，必有血气入喉。
“沈、石二位将军正与辽虏厮杀，此番叫来殿下，是有一事相托。”
薛见、赵钺之所见，如今想来必是与此番辽军攻城相连，再有怒意此刻只得压下。
“高球协领义胜军叛变，如今内忧外患，齐州危矣。”

这里不太平，也没什么好消息，但是再坏也就是死，不，也就是赵姓的河山收缩几城。但河北、太原、东京几地已经被宋军拿下，封住了向北的战线，向齐州来的辽军只是余威不收，所以城破以后宋军还是能拿回去。
只是我们和这几所城池的百姓有可能白白死去。
“石相尽可说。”
站起身，拍尽甲胄上的泥块，抬头朝他抿着唇笑了笑。“虽则危矣，我相信石相已有破解之法了。”

从前魏鲁争锋，许昌王身作帝长子虽未有参与，也政绩斐然，朝堂之中无人不认——他实打实的是一个温润君子，而今眼见怀国公为民拳拳之心，偏有几分值得追忆的往事一闪而过。
“火器备营中存有火炮等器，殿下稍后持臣之令书前往，务必清点明白，其杀伤范围、火力强弱皆会有人倾力相告。” 顿，又添，“您须得备好，以防义胜军奇袭。”

“好。”
相较于前线冲锋，清点火器已算是很轻松的活了，这也算是一种照顾。流矢贴着胄冠带动浑浊的砂风，感馈于这种照顾，所以把别的话都咽下，其余的也不需要说。在什么地方都能笑的出来，齐州如果得救，我估计还会去其他更不好去的地方。
在秽浊中看清他的脸，和他的血缘实在是远，左右囫囵，唇舌弹出一句。
“此事交给我，石相也要顾念安全，社稷托系，万望小心。”

硝烟的味道早已浸透华裳锦袍，从每一处肌理渗透入骨髓，许多时候我甚至要眷恋上这一种感觉。
“殿下且安心，齐州城不会破，石沈也绝不会后退半步，”顿，“高球为人狡诈，殿下稍后要走的，才是一条难路。 自也多多当心。”

师父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妙绝，要到最艰难的地方去找肱骨。当然，支持南渡的“清流”臣相我也并非为之不满，有人要以保全宗胤为大，有人以全节卫土为大，都是一样的好臣。
只和世上所有会被慷慨激烈的阵曲所感染的人一样，我难免主观上更倾向佩服于后者。
“好，我信石相。”
战场危急，周围狂风呼啸，阔开嗓眼才能让他听清。“就此别过吧。”

少年人该为何者，皆以抵挡在齐州百姓身前的这几位儿郎为首，我并没有多余的时刻去为此缅怀旧事，但有莫名心绪萦绕其间，不可说，不可灭。
诚而重，拱手而拜，旋即湮身于众兵士间。

目送他的背影。人群周转，都会变成迫不及待奔入啸风的黑点，想一寻思，却也不会给我太多的时间。
时间一定是一个最玄妙的物事，说物事也不恰当，总是为难人。例如我看着他，也例如等待援军，中间却不只我一人为难的几近走向死亡，所以也并不孤单。
火器营曾有人介绍过位置。招手示意副官跟随，揭开不止歇的风，一脚深一脚浅的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