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当初他还耻笑同学心智不成熟呢, 想起来真丢脸.
他细看澄黄灯影下飘舞的水花, 轻轻凉凉没有实感, 却真真正正存在过, 一如小哀. 他确定只要再等十分钟, 房间的灯还不亮的话, 小哀就是永远地走了, 他不会蠢到主动把她找回来.
九分钟. 他想起阿笠博士说, 当天无依无靠的小哀倒在他的家门前, 也是下著凄迷的雨.
八分钟. 第一次见面小哀已坦言相告, 除了他, 没有谁让她投靠.
七分钟. 记起了是小哀在他怀中哭得一塌糊涂, 他才答应将来有甚麼难题, 他会一力承担.
六分钟. 数落自己好笨, 每次小哀玩笑式的告白, 他真的当玩笑.
五分钟. 他说他会保护她的时候, 她的表情是惊诧是感动是浅笑, 他竟然记不起来.
四分钟. 小哀老是替他保护兰, 想到她当时的难过, 他很内疚.
三分钟. 要数世上谁最信任他……小哀笑盈盈说, 我的性命就交托在你手上了, 大侦探.
二分钟. 她是开玩笑, 是真心信赖, 还是另有所指?
一分钟. 这是最后的了…….小哀和他, 是命运注定要相见一场的.
既然如此, 为甚麼不能相爱?为甚麼要让他发觉他无可救药地想见她一面?新一看著没有亮灯的房间, 雨水的凉意从额尖滑到心底, 他的胃很痛. 每次他无法面对现状, 胃就火灼般无休止地痛. 他蹲下来掩著腹乾吐, 痛楚沿著神经潜进大脑, 遂渐全身痛得惊人, 他想惨叫, 苦於发不出声.
「啊啦, 工藤君, 你在这裏做甚麼?」无人的夜巷传来几下轻盈的脚步声, 拿著脸盘撑著伞的小哀一副讶异的表情, 扶起地上的新一.
新一看到她, 刹时回不过神, 他的身体在她的臂弯内, 她没有走, 她还在米花町, 两人还呼吸著一样的空气. 他看一眼脸盘, 看一眼她, 小哀立明其意, 道:「家中的热水炉坏了, 我去澡堂.」她微微一怔, 目光扫过新一的胸膛, 低声道:「伤…好了吗?」
不要紧了!甚麼都不要紧了!他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脸盘下地的声音、雨珠跌碎的铿锵、她哽在喉头的惊叫, 全部在他的耳畔徘徊, 明明如此清晰, 却彷佛相隔一层, 那些声音和他不在一个世界, 他的世界只有小哀, 只有这一抹让他痛苦到窒息的空气.
「我想见你, 好想见你, 我真的、真的好想见你, 小哀.」他的表白如泣似诉, 小哀抓住这个人坚壮的手臂, 心底汹涌的波澜一浪接一浪. 她等这句对白多久了, 从第一次相见至今, 她每次在期待, 有朝一日他要告诉她, 他来见她是因为好想念她……不为别的, 无关黑衣组织, 无关解药, 无关别人的生死存亡, 纯粹因为……他好想见她.
她等他等到几乎白了头死了心, 等来了他的婚礼等来了她的心碎, 等不来他的告白. 终於今天等到了, 他们相拥了, 却是不伦的怀抱, 如何甜蜜都变了质. 她生气, 象徵式挣扎一下, 他反而抱得更紧, 紧得像要把她融进他的身体裏. 两人不发一语, 可是都眼光灼灼. 小哀隔著一层雨花打量他, 觉得有点不真实的迷糊, 然而人还是那个人, 她强大、聪明、勇敢、正义、好胜、孩子气的工藤新一, 她心爱的大侦探.
这个无可忽视的原因, 把其馀不安定因素暂时缓压下来, 她伸手回抱了他, 带著甜酸交织, 苦乐参差的心情, 轻轻在他耳边喽哝:「我也一样, 大侦探.」
「……来我家吗?」
和叶一边拍著粉一边笑看兰转瞬幻变的神情, 接电话一刻开心透顶, 说著说著俏脸下沉, 挂线的时候黯然不甘, 对著嘟嘟响的电话筒走神游魂. 她禁不住嗤嗤轻笑, 兰方如梦初醒, 红晕上脸, 正要发难, 和叶透过镜子瞥她一眼, 说:「工藤君抽不到空吧?」
她别上钻石耳饰, 长长的一条, 於灯光下闪烁生辉. 兰嫣红著脸微微点头, 和叶好心情地咯咯大笑, 说:「兰的心事, 真是可以一眼看出来呢, 很可爱.」
兰有些烦燥, 本来打算趁他休假的几天, 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把秘密率先告诉他. 现下告吹了啦!这该死的侦探狂, 到底是妻子要紧, 还是案子要紧?
新一是笨蛋, 老是让她无了期地等等等等!但即使如此, 她还是觉得…这样的新一才是她喜欢的新一. 兰抿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侦探的妻子大多如此吧?想当初妈妈为了爸爸的工作时间不知吵过多少次, 和叶刚刚半开玩笑地向她吐槽, 她有心理准备平次为了案件逃婚. 可见…苦候的不止她一人.
她抬头已摆上精神灿烂的笑容, 伸伸懒腰, 给和叶理好歪了的发夹——烦恼不来的事就不要去烦恼吧, 这大慨是她人生最大的哲学了.
今天是和叶、平次订婚的大好日子, 她要开心快乐地祝福面对.
另一边厢, 新一放下电话后, 小哀从浴室慢慢渡步出来.
「打电话给老婆报行踪?」她习惯开带刺的玩笑, 新一也习惯听, 招手要她过来, 轻柔地替她擦乾滴水的头发, 小哀闭上眼享受, 说:「啊啦, 身娇肉贵的大侦探懂得伺候人吗?我真高兴.」
「你啊……高兴你个头!」他拿她没有办法, 转眼目光投向被枕狼藉的床褥, 也许残馀著他们一两根发碎. 昨晚他们很凌乱地撞入房子, 互相撕扯彼此的衣衫, 从玄关一路吻到寝室, 他没制造浪漫气氛的馀暇, 全身像烧著了一样, 每根神经疯狂呐喊著要她的欲望.
他进入她身体的一刻, 感觉到她的重量的一刻, 立刻明白为甚麼人世夹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这是为了让他们体验极致的乐趣, 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他们一半极乐销魂、一半受烈火焚烧. 他们既是正义的象徵, 又跟污秽画上等号.
可是他好爱, 他好爱紧紧抓著他手臂的小哀, 她汗湿的香气、模糊的视线、深锁的眉宇, 他全部都好爱好爱.
他垂首咬她的肩膀, 她闷哼一声, 伸手扯他的头发, 指头凉冰冰的触感和内心的灼热截然相反. 他们没有拉窗帘, 所有的灯光都是他们堕落的见证者, 她说:「地震了……」
是的, 地震了, 天花在摇晃, 杂物跌碎一地, 甚麼都在动摇著, 除了她身上的新一. 他捧著她的脸, 狠狠的发了狂的吮吻, 吻到尝到她舌尖的血腥味.「要是天花倒塌, 我们就以这种姿态向他们宣告, 我们的不忠.」他沉溺在她的味道不肯起来, 就是死亡也必须与她同在. 这刻的新一多麼疯癫, 难得是冷静见称的小哀意外地认同了他. 摇晃的天空、崩裂的大地、纷嚷的世界、逃生的人群………堕落的声音.
工藤君, 我多麼荣幸, 地狱之门打开的时候, 我们在彼此摧毁.
一整晚他们在废墟般的房子裏不停喘息, 像野兽一次又一次噬咬对方伤痕累累的身体. 看更在敲门, 有人吗、有人吗, 很尽责地寻找不及逃生的伤者, 可是他们不答, 房子没亮灯, 过不久看更拖著沉重步伐走了, 没有意想到大门后靡烂的光景, 远较外边的颓门败瓦不堪入目.
然后到了破晓时份, 他们筋竭力疲, 默默各据床边一方静听不熟悉的呼吸声, 彼此装出沉稳的吐呐欺骗对方睡得很香, 事实谁也无心睡眠.
后来由小哀率先打破沉默, 辗转背过新一, 垂臂到地下拾起一片玻璃片, 左看右看. 新一从折射的角度望见她蒙了一层灰色的双眼, 她惊人的冷艳突然失去颜色, 像枯榭的白玫瑰惹人怜悯垂青. 他心中激动, 猛地伸手抓住玻璃片, 缺口刺入掌心淌下浓稠的血液, 她轻轻舔去, 丁香似的舌尖从掌心一路移上指缝、指端、掌背, 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新一享受她的时候, 闭上眼睛迎接无底无垠的黑暗, 那不见天日的, 如何挣扎也走不出的迷宫,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结, 置身其中便能领略何谓无限. 无限是不见尽头的浩瀚, 是没有终点的宽阔与深沉. 如果闭上眼的无限是漆黑, 张开眼的无限, 便是小哀. 两者同样没有光明, 她是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他想要她更多、更多, 怎样索取也不足够, 不止她性感的身体, 她七窍玲珑的心, 和猜度不透的思想, 他全都想独占, 那贪欲如同黑暗的深海摸不到尽头.
所以新一不讨厌摸索黑暗, 那熟悉的感觉如同触摸小哀.
他以合著眼帘的姿势去吻她的项脊, 她的发梢软软地拂在额尖很是舒服.「工藤君, 你真是孩子气.」她回头给他的表情不再模妨残败的玫瑰花, 他一绺绺把玩她的头发, 笑了笑, 说:「笨蛋, 论不上你来数落我.」他喜欢她幽深带笑的清澈瞳子, 凑过去想在眼梢吻一吻, 她却佯装伸懒腰, 不著痕迹地避开了他.
小哀披件睡袍起床收拾杂乱无章的房子, 把裤子扔到新一的面上, 吩咐他穿好裤子才准下床, 转头又一脸婉惜可怜她刚安装上去的厅灯毁於一旦. 新一整理好仪容也帮著她收拾, 扫掉玻璃碎后插手遍地书籍, 其中一本夹著信, 他翻过来一看, 是赤井在意大利出差时寄给她的.
新一眉梭一挑, 顺手想撕碎扔掉, 可是莫说惹小哀不高兴, 重要是他没有这个资格……他有甚麼资格阻止她和赤井来往?明明他是有妇之夫;明明这个时候, 他应当按兰的要求, 坐上前往大阪的飞机, 参加平次与和叶的婚礼……
作为朋友, 他自该出席平次的结婚典礼, 只是这一刻他实在不想离开小哀, 不管发生甚麼事也好.
他迷惘的背影吸引了小哀, 她伏在他的肩后耳语说:「啊啦, 在想甚麼如此入神?你的angel吗?」新一横她一眼, 把信丢到她的脚边, 骂道:「你**啊?甚麼话不好说偏挑这个?」
小哀漠不在意地在新一旁边取出信笺, 新一继续收拾书本, 想著赤井给她写了甚麼, 她那麼宝贝藏在书本裏, 看到纸页变黄还聚精汇神一次接一次重看. 小哀瞄见他心不在焉把福尔摩斯的小说塞进江户川乱步的盒子, 不禁略感神伤……工藤君, 难道事到如今, 你还要为这种小事呕气吗?你手上拿著的书, 难道不正正挑明了我对你…其实多麼不可自拔吗?
你真笨呢, 工藤君. 小哀暗叹一声, 道:「想看就过来吧.」
心跳一百, 连忙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待她软语相劝再扮作无奈一起看.
「又没甚麼, 这是你的私隐.」
「不要拉倒.」心中偷笑, 论腹黑的程度你还差得远呢.
「……」把盒子粗暴地塞进书柜, 这女人是天派来克他的!
她默默翻著信笺, 在封套拉出—张明信片, 举起来在灯光下凝神细望, 然后在新一回头前收起它, 轻轻靠在他宽阔的背上, 那一缕缕软滑的发立刻激动了他.
他想问为甚麼看赤井的信看得这麼入神, 他想问她有没有对赤井付出过真心……然而这些尖锐性的疑问盘旋到嘴边, 连化作一个跟她纠缠的吻的勇气也没有. 他是感情上的失败者, 放任自己的心天马行空, 终於还是让她受到伤害……新一从小哀媚艳的嘴唇往下看, 领口下若隐若现是他昨夜拼尽全力印上去的吻痕, 小哀抓住他的头发无力的拒绝著这侵略性的记印, 他却不顾一切, 带著玉石俱焚的心态——赤井要看的话就由得他看去, 他最好看见.
「工藤君……」她扬眼对上新一沉思的黯然, 新一慌忙换个眼色, 问她怎麼了. 小哀淡淡说道:「我要去意大利, 你有没有空…陪我一趟?」
「这麼突然?怎麼回事?」他不解地挑眉, 小哀站起来冷冷的走进浴室, 说:「你不愿意的话, 我不勉强你.」重重摔门开水龙头, 蒸气在磨沙玻璃门细细的镀上薄膜, 她窈窕的线条随著光影移动, 新一一边生气, 一边责骂怦然心动的自己没骨气.
他又没有说不去, 难道问一下原因也不可以吗?这坏脾气的臭女人!
这是他们相爱后, 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他无论如何都想做到, 莫说是去意大利, 她要是想远赴天涯海角永不回来, 依现在他对她的痴迷, 恐怕不惜做个遗臭万年的陈世美. 侦探不做了, 家室不要了, 他沉溺在她的温柔乡, 恼恨地体验著何谓英雄难过美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