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学术登场
1932年3月,28岁的林徽因在营造学社最重要的学术刊物《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三卷第一期上,发表了人生第一篇古建筑研究论文《论中国建筑之几个特征》,相当于她在学术界的第一次登场,初试啼声,便技惊四座——即便不说是“出道即巅峰”,但也差不多了。
曹汛先生说这是“我国现代第一篇建筑理论方面的论文”(《林徽音先生年谱》),我的好朋友王军先生是专门研究梁思成、林徽因的,他说这篇论文是“中国建筑史论的里程碑之作”(《建筑师林徽因的1932》)。
这篇短短的文章,几乎概括了梁思成林徽因毕生研究建筑史的总纲,方方面面的重要问题都谈到了。文章发表前不久,她在北京协和医学院的礼堂做了一场与此内容类似的英文演讲。为了去听这场演讲,她的终生挚友徐志摩不幸飞机失事遇难。
论文开篇的语言风格一点都不像写诗的林徽因,更像是一个特别老道的建筑史家。她和梁思成的文风都深受梁启超的影响,大气磅礴。
这结构简单,布置平整的中国建筑初形,会如此的泰然,享受几千年繁衍的直系子嗣,自成一个最特殊、最体面的建筑大族,实是一桩极值得研究的现象。
她实际上在对比西洋建筑史:西洋建筑的发展跌宕起伏,受各种文化因素的影响,变化也很剧烈,而中国建筑居然能一以贯之几千年,这不是很值得研究吗?她也谈到有很多人在研究中国建筑,在他们之前其实西方学者、日本学者早已开始,可林徽因说他们还很少有很好的贡献,“许多地方尚待我们建筑家今后急起直追”。
她的目标也确立了,要追上那些研究中国建筑起步比他们早的日本人、西方人,这是28岁的林徽因写下的话。
从接下来的行文中可以看出,林徽因在西方学习的东西开始起作用了。古罗马的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里讲的建筑三要素——实用、坚固和美观,所以谈中国建筑时她也讲到这三要素。在她看来,中国建筑的美观是实用和坚固的自然结果,这也是梁思成、林徽因一生研究中国建筑的一贯观点。
美观者:具有合理的权衡,要呈现稳重,舒适,自然的外表,更要诚实的呈露全部及部分的功用,不事掩饰,不矫揉造作,勉强堆砌。美观,也可以说,即是综合实用、坚稳,两点之自然结果。
梁、林觉得中国建筑的厉害也正在此。中国建筑的美不是矫揉造作、装饰的堆砌,而是由自身结构方法所自然产生的结果。林徽因在文中努力更正西方或日本学者对中国古代建筑的“许多隔膜和谬解处”。
他们尤其注意到斗栱的重要,也成为之后研究的重中之重。林徽因指出斗栱是柱和屋顶之间的过渡部分,同时变成檐下的点缀。她认为中国后来的建筑,斗栱变得越来越具有装饰性而少结构性,是退步的表现。因此,梁、林褒唐宋,贬明清,觉得唐宋时斗栱硕大,是结构的有机组成部分,明清时密密麻麻一排斗栱,沦为装饰,不起主要结构作用。
和梁思成不太一样的是,林徽因有女性的细腻,更重视彩绘、装饰这些元素。她一生中不间断地对中国建筑的彩绘、装饰进行研究,虽然觉得建筑之美主要是结构的自然表现,但也不排斥恰如其分的色彩与装饰。
文章的最后林徽因做了总结,谈中国建筑在世界建筑史的地位。其他各国的建筑类型通常都把结构构件交接的地方隐藏起来,只有中国建筑袒露出来,然后做恰如其分的修饰,从而形成由结构产生的美感。她觉得这是中国建筑独一份的特征,唯一能跟它抗衡的是西方哥特式建筑。
更重要的是,她进一步谈到中国建筑的未来,指出中国用木构架来造建筑,而当时正在兴起钢筋混凝土结构或者钢结构的现代建筑,她觉得在框架结构这件事情上,中国和西方最先进的技术是相通的,将来只要转换材料,中国建筑一定能够在老树上发出新芽。
这篇文章,从中国建筑大的系统,到实用、坚固与美观的统一,再到中国建筑在世界建筑史上的地位,最后谈到中国建筑的未来。28岁的林徽因做了一篇总纲,有点像今天写论文的“开题报告”——这是她和梁思成未来几十年研究的开题报告,非常精彩。

1932年林徽因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三卷第一期发表《论中国建筑之几个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