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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练,清风流离,两人默然而对,恍若无言的瞬间就是漫漫流年。
然后,她听到她说:“他心里藏了一枚玳瑁簪……真希望你会是他的红颜……”
多年以后,回想起当日情景,那个过去了的夏夜便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在灯下,她在灯前,她赠她一盒胭脂,她对她说:真希望你会是他的红颜……
一点冷烛,两杯薄酒,三分月色登堂入室。
室中有幽兰香气
她红衣黑发,唇间一抹胭脂艳若朝霞
月光在他发间倒影,明亮的,顺着青丝梳过,像红尘俗事,爱恨情仇,一丝、一缕,脉络分明……
他望定她
月光如此皎洁,而月光下的他在慢慢靠近,他的温度渐渐穿过薄薄衣衫浸透她五脏肺腑
越过他的肩头,她看见迷离天色,然后,看到他迷离的眼神,在灯火下流转-----
她缓缓伸手,一寸一寸,如光阴伸展,直至触到那如玉的脸庞。
他的嘴唇有温柔的触感。
她慢慢环住了他的背脊-----
这一夜,她是他的红颜……
“他心里藏了一枚玳瑁簪……”
她蓦然想起这几句话,心下先颤抖起来,然后眼泪没来由地跌落,势不可挡---
不知道痛苦是不是可以预演。若是可以,那么,反复预演之后,等到它真正来临的那一天,是否就会习惯了不再那么的痛?或者,不过白白多痛心一场?
见到她,在半月之后。
一座小院,游离于将军府内。看上去分明是极好的一处,偏偏与这府中的繁华格格不入,仿佛锦绣丛中生生划出的一片荒芜。
院中只一个洒扫侍女,远远瞧见他与她进来,却于慌乱间跌落了手中的花洒,水溅了满地。
他当下沉了脸,“夫人呢?”
“夫人她,她……”她惊惶着开口,望着他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闪烁不定。
他露出了然的神情,面色刹时变得铁青,还未待她有所反应便冲进屋内。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心中无端一紧,仿佛什么将要不再……
没一会儿,便听到屋内传来一连串巨大的声响,似乎是谁在摔什么东西。
她慌得几乎要跳起来,自从遇见他,他便一直是极冷静的,除了私下的时候,几乎一点多的情绪都无,而如今-------
她在门外又立了许久,终于迟疑着进了屋。
内室竹帘半卷,室内雾气蒙蒙,朦胧间,可看得一片狼藉,壁上挂的一幅寒林渔隐图已被扯掉了半副,紫檀硬木桌椅全部倒在地上,磁瓶和茶具皆已摔碎,洒在地上的残茶快干了,茶香却更浓,搀杂着隐隐的奇异的味道。
她这才想起,寡居在家的嫂子身上便是这个味道------五石散浓郁的香味,靡华而凄凉。
“与你说过多少次,这东西沾不得……”
他仿佛精疲力竭了一般,语调中有着一种疲惫,一抹苍白的日辉如氤氲的薄纱拂在他身上,朦朦晕晕,却仍可看到他的脊背时缓时急的起伏。
她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缩紧了。仿若有千万根丝在绞缠着,凌乱如麻----------
过了半晌,只听得一个清清浅浅的声音道:“青儿,给我倒杯茶来。”
她踌躇了一下,转身对那侍女吩咐了几句,便掀帘入内。
室内几乎没有下脚之处,所有的东西都离了原位,只有那张黄梨木的榻是整齐的,那女子便坐在榻上,她只等这个机会,抬起头飞快地那女子眉目五官过了一遍,方才彻底地自惭形秽起来。都道自己貌美,面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岁,只是坐在那里,便是一幅工笔仕女图。她似是才坐起来,鬓发蓬松,惺松地撑开眼睛,日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剪影。
他冷冽的眸只望定她,若有所思。
醒月只觉得清这满室幽香,如一根千斤铁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便是他的妻------祝英台
她呆呆地立在那里,祝英台却似没有看到一般,清清冷冷地再次开口:“青儿。”
“夫人可是渴了?服药后饮茶最是伤身,我已叫人备了冰镇雪梨汤,您再等等。”
英台这才转过身来她,她只觉得她昏懵倦怠的眼神半开着,细眯的瞳孔,射出一线透人肺腑的寒光,半晌才笑了:“难为你这么有心。”
“你叫什么名字?”
她注意到,她的面颊虽已瘦得削尖,但腮上的两个笑窝仍是十分动人。
“醒月。”
醒月看着她,也看着他。
他未动亦未语,冷漠的目光甚至不曾投向醒月,仿佛都未察觉到她的进来,也未察觉到她的讲话,只是望着她。
一股什么味儿就从心底里沁出来,直往骨髓里浸进去似的,浸得她全身都有些发酸发麻,却只能咬紧牙根,默默咀嚼着那股苦凉的滋味。
“好名字。”
她说罢便要跻鞋起身。
黄梨的脚踏上溅满了碎磁片,她方要提醒她当心,他早已快一步冲了上去。月白绫的鞋子,他拿在手中,细细磕尽了里面的碎磁,然后套在她的脚上。
她似习以为常,正要起身,却不想药劲未过,便踉跄了一下,她的手,便慵慵懒懒地搭在他的肩上,她的袖子挽了起来,一截皓白的手臂露在外面,映了日色,分外的纤细如玉,头发也因为躺得久了,散了下来,一丝一缕落在他的颈项。
她却不以为异,头也不抬地道:“你今日来得不巧,瞧我这副模样也没办法招待你,改日再来吧。”
“你先回去吧。”他这才转头看向她,低声道。
他看着她,英台却在看他,朦朦的眼睛里有些莫名的东西。他回头看时,她已经转眼看向她,笑着说:“青儿,帮我送送。”
她的嘴唇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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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看见他望向她的眼神,宁静似水,窒了窒,一咬牙,便推门而出。
当晚他烂醉如泥地回来,她扶他躺下,静静看了他半晌,然后缓缓闭了眼睛,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他心里藏了一枚玳瑁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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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5 22: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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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有孤灯,檐底有棋台。
棋局繁复无比,中路边角俱有缠斗,俨然一付厮杀方烈的局面。
她在微笑:“你该待她好些。”
他看她一眼,静默道:“我待她,不是如你如愿么?迷迭,黯香,你倒是煞费苦心。”
“如我所愿么……”她眸光闪烁
“那么,你为何带她回来,总不成是为了我吧?既是要她在意,自然要惟妙惟肖才好。要知道,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她唇角是迷人的笑意,眉梢有报复的快意。
“你以为,她会在意么?”他应声落了黑子,白方顿成困势
“那你为何……”棋在指间,执棋人沉吟半晌,终于弹指落定。
“我也想瞧瞧,她脸上会有什么样的神色……”一指落下,黑子合围之势已成。
眼见转圜无望,她便不再苦心突围,一声浅叹之后,一指落下,生生斩断一条飞龙,堵了自己的生门,继而嘴角形成一个若有若无似是无非的微笑,道:“将军您棋高一筹,我认输!”
“你何苦如此,黑子虽然围势已成,白方却也就地谋生,你若弃子一搏,这边角之地,尽可一争。”
“既然将军已然将全局想得透彻,必是有了万全之策,那我又何苦多做挣扎,不过是徒劳而已。”
“不战而求败,非君子所为。”
“可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一个女子,我只知道,知难而退,方不致走投无路,因此,你虽然智珠在握,我也总还有认输的权利。”她有着些须幽怨委屈地说。
她起身,眼波流向院中一丛青竹,仿佛望定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望。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带着一点怜意道:“君怀归,妾断肠,燕枝,一个就足够了。”
他低头觑着黑白分明的棋盘,再无战意。
“一人,终究是零落不成局么?”
风过,竹动,依稀投下一袭月影,转瞬即逝。
一场秋雨一层凉
顷顾时已是霜降,冻云黯淡,风声烈烈间尽是肃杀、萧索之态。
而她,已将等待化为一种常态。
等待一个男人的归来
等待一个女人的离去
等待一个不再等待的夜
只有那一盒叫做迷迭的胭脂,静静地渲染着她的美丽,也渲染着她的哀伤。
天之将暮,岁之将尽。
他终于在雪落之前归来。
她迎出门去,却只捕捉到苍茫中一个渐去渐远的背影。眼耳鼻舌身意之外,她知道他脸上迫不及待无可排遣的焦灼。
她在苍茫中伸出手去,去只捉到一片虚无,扶在门楹上的五指,便深深嵌进去,嵌进去,直至血肉剥离……
她病了
那个眼神迷离,笑容浅淡的女子,那枚刺在他心上的玳瑁簪,病了。
所以他回来
原来如此。
她静静立在门后,默默看着灯下的那一对男女。
她依旧斜躺在榻上,甚至连姿势也与那日的相同。
只是那一张脸愈加清瘦,也愈加苍白,烛光下反射着一种奇异的幽深的光泽。
那个男子,握着她的手,静静地跪立在她身旁,并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轻闭的双眼,仿佛要将自己望进她的眼中。
许是承受不了他如此的凝望,她终于睁开了眼,回望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虚弱而美丽,带些嘲弄,也带些自嘲。
“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的消息真是灵通。”
“你又想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偷偷遛走么?”
“你明明知道我走不掉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这一次,或许是老天要放我走,你困得住我,能困得住天么?”
她抽回在他掌心的手,细细替他拂去风尘的痕迹,温柔而缱绻。
他不动,亦不说话,灯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手始终握着她的手,不曾放开。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一种释然的愉悦,“如果上天要我们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我乐意执子之手,欣然前往。”
彼时大雪期然而至,不多时便已累累。
她站在檐下,看着自己一路走过的足印,深深浅浅地蜿蜒在雪地里,然后,慢慢被掩去……
仿佛她从来不曾走过。


  • 荒山野人
  • 空庭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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