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沪城旧事》配文 BY我比老公攻
     上海。燕宅。
     张灯结彩的热闹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满堂的宾客口耳相传的都是名角儿李瑞成李老板是燕家自小失散的十三少爷的故事，谁还记得不过数月前燕家大少爷燕易之被当做革命军带走的事情。
     燕敏之和衣躺在还不熟悉的宽敞的房间里，死死盯着红木床梁上雕镂着的繁复花纹。
     谁都可以不记得，他不会不记得。
     这座燕府里，燕易之才是他唯一熟悉的人、事、味道、气息，一切。
     吃过了推杯换盏的午宴，剩下那些沪上的名流巨贾在燕宅各处走动交谈，燕敏之先推托身体不适回了房间。
     他离身的时候是听到父亲客套地对那些在戏园子里早就见熟的面孔说，敏之这孩子，大约是有些紧张了，毕竟晚上要认祖归宗，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认祖归宗。
     很多年前，认祖归宗是燕敏之的希望，那时他还叫李瑞成。每天对着欢腾的戏院、精致的花牌和流水般的赞誉，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他印象中的小时候，一张温和的女人的脸在他的侧面，陪他坐在戏院的高处，俯瞰着这些。但这也是关于小时候的燕敏之最后的记忆。后来，他叫做李瑞成。后来，他成了他看见的这些中的一员。
     认祖归宗呵！
     再怎样的光耀，都是人背地里戳着脊梁骨鄙视的“戏子”，“戏子”和“□□”，那才是一路的货色。
     如今，他终于认祖归宗了，然而，想要逃走的那个人，还是他。
     燕敏之回头看了看人群，看到父亲和四散围着的脑满肠肥的人们。大家虚套地颔首示意，燕敏之却似乎看到了父亲眼里一闪而过的某些神情。
     那是燕易之第一次带他回燕宅来，父亲眼里露出来的神情。那时，是□□裸的。
     也许，在这个男人心里，他永远都只会是李瑞成。
     燕府，只是需要一件可以让大家忘记燕易之锒铛入狱的事情。
     意义仅在于此。他没有什么可以去期待的。而，他仿佛已经不再去期待了。


午后的光线从木质的窗格里透进来。窗格的造型太过于细密和复杂，日光也就变得斑驳起来，那原本就陈旧的微微褪色的窗格的木料跟着显得有点儿惨淡。
     燕敏之百无聊赖地躺着，只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
     他不是什么没经过大场面的人，也不至于有怯场这样无谓的事情。他只是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门外是走来走去的人声喧嚣。不过隔了一扇门，好像就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了。
     燕敏之想起来，当初的那些年里，燕易之很喜欢在他没戏的事情，溜到后台来找他。关上化妆间的门，两个人在那个充满了油彩和布料味道的房间里说话，门外是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叫好，很近也很远。
     燕易之被警察带走的时候，燕敏之听到消息赶出来，也只看到一群杂乱的背影。燕易之在那堆制服中间，很显眼。
     燕敏之是知道他是革命党的，不然就没有先前同台的机会。从来没有去打听其他什么，是因为燕敏之那么多年学会了自保。
     所以，燕敏之也不知道燕易之是为了什么败露了行踪。行动失败？被出卖背叛？
     或者，也有他的缘故？
     那些日子，燕易之正忙着在他和父亲之间斡旋。肖敏之虽不是燕家真正的十三少爷，但那么久的时日，也得了人心。想要让燕敏之回燕家，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燕易之拿着照片喘着气的样子，燕敏之一直没能忘记。打开门，看到这样的光景，然后是燕易之深深地看着他，一句“瑞成。敏之……小十三！”
     燕敏之记得自己只是微笑着，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嘴唇在最初的七个字后就紧紧抿起，一只手扶在门框上，五指握着老旧的木料，太过用力所以指甲盖下的粉红色都泛了白，另一只手的两个指头捏着照片的一角，放在身边止不住地颤抖。
     燕敏之就笑得更厉害了。
     这哪里是往日里对他口口声声大道理的燕易之。这哪里是往里日谈笑风生温文儒雅的燕易之。这哪里是往日里处变不惊虚怀若谷的燕易之。
     笑着笑着，好像有眼泪掉下来，燕敏之却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就算掉了眼泪，那又如何，毕竟等了那么多年，等得自己都忘记自己是燕敏之，等得自己都以为那个肖敏之才是燕敏之。


来转转，以后常来

可是，血缘是一回事情，能冠上“燕”的姓、拿回“燕敏之”这个名字，又是另外一回事。肖敏之一直叫做“肖敏之”，固然有他自己的坚持，或者也让父亲打心里松了一口气。
     燕敏之又想起他头一回上燕宅时父亲的眼神，想起刚才回头时父亲眼里闪过的东西。
     是不是自己的认祖归宗让燕易之一时松懈了精神？燕易之终究是没法□□他顾一心两用的人，不是样样件件都顾全得都周到的神。
     燕敏之把拳头紧紧握了起来，剪得干净圆润的指甲边缘嵌进皮肉里，也生出了疼痛的感觉。
     这认祖归宗何其无聊。
     这认祖归宗万劫不复。
     可是这祖还是要认，这宗还是要归。
     燕易之被抓走后的第七天，有人从警察局里递出来几封信，有给父亲的，有给沈吟白的，也有给他的。
     燕家虽没有把燕易之弄出来的本事，其他打点的功夫一点不曾缺。
     也多亏了燕家在上海的根深蒂固，革命军燕易之就成了“被当做是革命军的燕易之”。
     燕敏之想，燕易之在牢里要是听到这样的称呼，多半是要笑出来的。
     如果是在他身边，那就多半会拍着他的肩膀，笑出他脸上深深的酒窝来，然后用温润的声音说：“瑞成，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了。革命军又如何，他国民政府做不好，还不许旁人说话提意见么？革命亦何耻！安生亦何荣！”
     这个男人，明明是掷地有声的句子都能说得温雅有礼，骨子里却透着怎么都掰不回来的死硬。


所以，燕易之要燕敏之认祖归宗，这是他打小就有的愿望，抱着这个愿望寻了“小十三”半辈子，想来便是死也会盼着那一刻。
     而他又多了解燕敏之，了解燕敏之的心高气傲，了解燕敏之的心灰意冷，竟然写了这样一封信来，花了半封的篇幅劝说。这于燕敏之才是无用的东西，浪费笔墨说这些做什么？
     再把拳头松开，燕敏之闭上眼睛忍不住苦笑。
     燕易之还真是料准了一切。
     便认祖归宗吧。
     认的祖，是因为那是燕易之的祖。归的宗，是因为那是燕易之的宗。无他。
     “燕敏之”的“燕”，是“燕易之”的“燕”。
     “燕敏之”的“敏之”，是跟着“燕易之”的“易之”才录入族谱的“敏之”。
     他燕敏之又能如何？不过是小小的无谓的最后的坚持罢了。
     华灯初上，燕宅里人头攒动。小声地窃窃私语，摩肩接踵地探头张望，还有间或的如同爆裂般的照相机的闪光灯。
     主角是人群中间或站或立的三个人。
     燕敏之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伏拜着，眼里是父亲和母亲的衣摆和鞋尖。
     可是，他似乎又看到，燕易之的半辈子里，多少次这样地拜倒，看着父亲和他母亲的衣摆和鞋尖。
     当年，他拜着的时候，他在这里，自己在那里——在戏班子里，在戏院里，在酒馆里，在名流巨贾的宅邸里，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
     如今，他拜着的时候，自己在这里，他在那里——在阴暗的牢房里，在充满血腥味的刑讯室里。
     我在这里，你在那里。
     易之，哥哥，我在这里了，你又在哪里？


回复：4楼
这楼有点沉重……
看衣服，是鼠猫滴亲吧~欢迎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