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加入街头小贩的队伍,跟着他们到处打游击。城管在东边,我们就往西边跑;城管往西去,我们九回东边来。A区城管抓得紧了,我们便往B区转移。B区又紧了,再回A区去。城管们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有多年围剿经验,经常杀回马枪。常常是我们跑了一程,心想没事了,便回去摆摊,不想城管又一次杀回来。我遇到最险的一次,城管居然一个下午来了三次,人都被折腾得散架了。而默西,除了拎自己的旅行袋,还不得不帮邻近那位大姐张罗她的东西。默西总是让我先躲,赶紧回学校去,少给他添麻烦。我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可就是赖着不走,情愿在一旁捏冷汗。
但是小贩们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很久了我才知道,原来这支游击队还有明确分工。谁负责盯住A城管,谁负责盯住B城管,甚至还雇了人监视城管分队的办公室,一有情况就通知。只要默西手机某个特定的铃声一响,他就噔的一下蹦起来,一手拎着旅行袋一手拎着我狂奔。有时候,以为已经安全了,又一个警报,告诉我们城管靠近,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开始一场新的奔跑。没过多久,我变得比默西还警觉,把满大街人看成假想敌,觉得所有人都是城管,紧张兮兮地扫视四周。
但即使是最危险的情况,我和默西也没有被抓住过。那个新疆人比较惨,耳挂和项链被没收了一次,还被罚了钱。听说,那个卖菜的阿姨,菜篮被一脚踢翻,杆秤也被折断了。
他们真的不容易。他们中有的是进城的农民,卖自家种的蔬菜水果;有的是进京谋生的民工,老板拖着工钱,只好自己经营小摊谋生。他们有是拖儿带女,一家子人等着吃饭,就靠在街头摆摊。可是城管一来,东西被收走了,罚款动辄上百,一天收入搭上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
傍晚的时候我常常同默西站在天桥上看夕阳,总是会看到不远处下工的农民工成群结队地走来。其中就有几个跟默西一样的小摊贩,常常在下工后整夜摆摊。默西看到民工们的时候会变得很沉默。我忍不住会觉得,也许他自己就曾了其中的一个。他们永远是社会的劣等公民,忍受人们的白眼和城管的拳脚。这个城市有好多明星,好多政要,好多大腕,同那些明星政要相比,他们的幸福他们的苦痛实在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他们一块一块地搬砖头,给城市精英们造出一个新北京;而精英们则开着小轿车满大街乱跑,给他们溅上一身泥水。他们不以为意,用衣角邋遢地抹两下,继续走他们的路。
他们都很丑,他们都很脏。可是默西说,他们才是北京最美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