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istent◀
陆光好像看到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表盘上。
秒针在耳边滴答滴答地响。
分针咔哒咔哒地轻轻转动。
泛着金属冷硬光泽的指针尖端,指向的罗马数字却模糊不清。
他站在表心的位置。除此之外是一片黑暗。
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茫茫然的自己。
“你还是来了?”
如同从弥漫的黑暗里飘出的声音响起来。某种机关被触动,灵魂也和归了位一样,眼前景物幻化为了巨大的“Ⅶ”,而非由上至下纵观俯视的表盘。
陆光很谨慎,没说话。
脑袋还有点缓冲过猛的晕眩感。
“这么不待见我吗?”
“如果没有我,你和他可不能完美地,一次又一次地完成那些委托哦。”
陆光终于从眼前景物晃动的不适感里勉强抽身出来。
“你是……?”
“用你的话说吧,或许这么说你比较喜欢。姑且先叫我‘能力’好了。”
就是让他们得以通过照片窥见过去,完成委托的那个东西……吗。
要是放在七天前,陆光多半会觉得这个性别难辨的声音出现是因为自己做了个怪梦。但既然程小时都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还造成了那样糟糕的影响,似乎再发生什么超自然的事情都不为过。
毕竟“能力”的成因,究其根底也难以探知,他们可是被戏称为有“超能力”的人。
陆光抬眸,目光投向面前正对着的一片虚空,视线和粘稠涌动着的某种东西在空气中交汇,凝成一团。
你想说什么?
听他开口——虽然只有短短的五个字,声音依然正了正色。化作实体,应该就是从吊儿郎当的状态下一秒切换成了办公模式。
你想找到的“他”,已经死了。
陆光挺拔的肩背晃了晃。眼前蓦地一黑,大脑下意识地排斥这样刺耳的字眼。
……为什么这么说?
过了很久才作出这样模棱两可的答复。
声音没急。
死了就是死了。有什么为什么?说成“去世”会比较好一点,是吗?
不管现实中他还存不存在——从所有人的回忆里消失,就是生命的真正尽头。
人死并不可怕。
从一生中接触过的所有人的回忆里慢慢地淡去,那样的过程才是最折磨人的葬礼。
人的一生是从死亡到死亡的历程。
回忆,是人类唯一的存在形式。
你还要记住他多久?
或者说,你还会记住他多久?
陆光低着头看着秒针滴答滴答走动的时候,声音这么说。
不急不缓的。像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照你这么说,我也该忘记程小时。
——虽然并不想忘记。这辈子都不想忘记。
那我呢?我是怎样的存在形式?
——为什么只有我能记住程小时?
陆光提起力气,正视着大大的罗马数字“Ⅶ”正对的地方。
你和“那个”一样——都是世界调整形成的误差。不管你的执念有多强,都没办法拨转指针。
和“哪个”一样?
陆光没问。问了反而可能影响他继续获取与程小时的无故消失相关的信息。
于是选择了另一个问题。
但如果,我执意要救他呢?
“执意”。两个字咬得很重。
缓缓发颤的、静静淌血的,非合理诉求。
声音却沉默了。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没有办法。”
陆光敏锐地捕捉到它的迟疑,和字里行间掺杂的微妙怜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从一点点几乎被忽略的小细节里找出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突破口。
“能力”也不是绝对的中立……它可能更加偏向他们,在这场连对手都不知是谁的博弈里。
迟疑就代表有方法。
只是不想告诉他。
“你在犹豫。”
“无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
明明是自己有求于人,态度却像掌握了完全的主导权一样。
生生流露出一股身居高位的,冷静的疯子的味道。
明明刚才还一副被打击到一蹶不振的样子。
“无论怎样的代价?”
“无论怎样的代价。”
无用的对话重复了两遍。
有一方作出了让步。
“如果你坚持如此的话,可以有一次机会。只有一次。”
“你有一个在一定范围内改变过去的机会。”
陆光挑眉。声音听起来犹疑不决,但没停下。
这和他穿入照片不同。他进入的是既定的,不可改变的历史。而你要创造的是新的、无从预知的未来。
没有现成的剧本。
陆光面色又沉静下来,无意识抱上了臂。声音的独白还在继续。
但这么说事实上言过其实——究其根本,也只是在这方面,关于“因果”的判定,出我意料地格外模糊。
话外之意就是,“能力”对这一现象的出现也并未预料到。
所以总而言之,宏观上的表现就是,你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改写过去。
它以这句话作为收束。
“所以我究竟要付出什么?”
陆光很聪明也很冷静,问出了声音话里巧妙回避的问题。
“需要你的死亡。”
这回倒是没有迟疑。
“唯一一种拯救他却不违背原有因果,让你们二人免于被卷入时间悖论迷失的方式。”
“……嗯。”
“我知道。没有问题。”
陆光表情淡淡,眼神依旧抛向烫金的华丽罗马数字。
……你接受?真的?
是。
你确定?
……
陆光侧了侧头,大半张脸都没在了阴影里。
嘴角动了动。很明显是不胜其烦的表情。
事关程小时的话,他无论怎样都很难一直带着礼貌与耐心,把时间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浪费下去。更何况现在已经找到了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更没有可能了。
那个听不出性别的声音轻妙而又空灵地叹息。
“那你去吧。”
陆光没说话,低着眼睛静静站着,像早已料到这样的回答,又像下一秒就要沉沉落下去,坠入不可预知的永生或长眠。
只要离开这里,一切就会重来。
陆光眨眨眼,眼前忽然又变成了庞大的钟表和缓缓走动的指针。
“记得,千万不要让小时那孩子发现你逆转时空逻辑的事情,否则下场不会比迷失更好。‘无论过去,不问将来’,这样的规矩也该到你遵守一次了。”
陆光一哂,转身前最后朝着那个数字的方向浅浅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顾前因不计后果,也要这么迫切地、热烈地,——同样也是惶恐地,要办成这么一件事。
陆光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是理性又自持的。但这回他想任性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让程小时好好活下去,哪怕是他再也见不到他,哪怕是牺牲他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这能力将他的死与程小时生命的终结归为同一因果,而这就够了。
他不敢去深想内里的含义,只是从某个微妙荒诞的角度感叹,该死的能力在严格到苛刻的因果限制这方面,真是难得地网开一面。
“他人是又傻又天真没错……但在这种事情上,我还真不一定有把握。”
“为了他,也为了我。”
“尽力而为吧。”
梦境又归于一片寂静,安稳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