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扁带鱼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真是人如其名，长得像一条扁扁长长的臭带鱼。明哥哥肯定地说，像他这样的臭鱼，肯定讨不到老婆，即使上天有眼，给他讨到了，也是个臭鱼烂虾型的，正好和他般配。
这个臭带鱼偏偏还是我们这里唯一的理发师。他的店里满墙挂着褪色的发型图片，什么麦穗头、火箭头、玉米头等，一个比一个难看。店里还永远都用一台老式音响播放着伤心欲绝的老歌，给我剪头发的时候，音响里播放着《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扁带鱼感情充沛地抖动着一条腿，鼻子里哼哼着调儿，跟着一起唱。他今天穿了条磨得发白的鸡腿裤，显得他的腿更是瘦得像鸡腿一般。
我百般地提醒他，“给我剪一个最漂亮的蘑菇头噢！”
扁带鱼笑得嘎嘎的，“哎哟，我的小姑娘哎！人漂亮才能剪得漂亮，像你瑞姐姐的头发，怎么剪都很漂亮的，至于你这三根黄毛嘛，嘿嘿嘿！” 扁带鱼不但人长得像带鱼，还是一个著名的娘娘腔，说话拖腔拖调的，不晓得有多犯嫌！
我大怒，“臭带鱼！不要你管！快点给我剪头发啦。”
扁带鱼一听，连小姑娘也敢喊令他饱经屈辱的外号，一怒之下，娘娘腔都变成莽汉腔了，“瞎说！以后不许乱喊！”
说完，板着铁青的瘦脸，像个长长的绿丝瓜，给我大刀阔斧地剪了个奇丑无比的发型。
看到镜子，我“哇”地一声哭了，怎么也不肯去上学。
明哥哥好心地安慰我说：“别哭了，现在咱俩一样丑了。”
我气得用脚使劲踢他，“去你的！就算我变成秃头，也比你漂亮多了。”
瑞姐姐这时候像白云一样飘了过来，身上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她温柔地说：“明子，怎么又欺负妹妹了？”
说着，她掏出一张带有玫瑰香气的雪白纸巾，给我擦眼泪。
瑞姐姐是明哥哥的亲姐姐，两人的长相却有云泥之别。
瑞姐姐长得像爸爸，眉清目秀，身材挺拔，头发也是直直的，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明哥哥长得像妈妈，阔嘴小眼，皮肤黝黑，头发卷得像一头绵羊。
而且，瑞姐姐很温柔，我常常觉得她简直像仙女下凡一般。
瑞姐姐拉着我的手，带我到她的房间里去。
尽管去过很多次，我还是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个陌生而美丽的小世界，我坐在一个荷叶模样的软椅上，环顾香气四溢的房间：书架边挂着柔和的油画，上面画着鸟和河流，旁边插着一束柔软的芦苇，灰白的毛蓬松得像一朵大蒲公英。窗帘是天蓝色的，床头的台灯罩着手绘纸灯罩，书桌上还放着一只黏土做的漂亮花瓶。
明哥哥平时凶神恶煞的，但在瑞姐姐面前就乖得像小绵羊，“姐，才不是我的错，扁带鱼把小熙的头发剪得像秃子，她才哭的。”
瑞姐姐仔细端详了一下我的头发，说：“还好呀，明子，去把剪刀拿来，我帮小熙修修。”
瑞姐姐小心地把我额前的头发剪得齐齐的，变成可爱的童花头，还在头顶给我夹上一个玫瑰形的发饰，透明的粉红色，显得很活泼俏丽。
明哥哥看了，嫉妒我变得漂亮，不能和他“共丑”了，撇撇嘴说：“半个蘑菇头！再戴漂亮发卡也是半个蘑菇头！”

四
瑞姐姐刚洗完头发，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满头柔顺的黑发披在肩上。我飞跑着掐了一朵粉粉的蔷薇花送给她，她微笑着亲了我一下，轻轻把花别在自己头发上。粉红的花朵与她白皙的脸颊相伴，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夏天晚上的饭菜，是多么清新、丰盛啊！
一碟清水加粗盐煮的虾子。颜色红艳艳的，搭配着柔黄的生姜片和翠绿的小葱，仿佛静态的水粉画，看一眼就使人食欲大开。
一碟水芹炒香干。水芹是野生的水芹菜，水绿水绿的，有一股芹菜的清香味儿，但比芹菜更嫩更水灵。它长得有点像绿色的金针菜，一丛一丛，水绿水绿的，显得亭亭玉立。配上酱黄色的香干，味道很是清爽。
一碟茨菰烧三黄鸡。茨菰也是水生蔬菜，砖黄色，质地很醇厚，咬一口，感觉厚厚的，沙沙的，有点像土豆，但比土豆脆生、凉爽得多。三黄鸡烧得嫩嫩的，香气四溢，茨菰浸透了醇美的鸡汤，就更美味了。
一碟凉拌苦瓜。很简单，把苦瓜切成细细的丝，在沸水中过一下，迅速捞出来，投在冰冷的水中，以保持苦瓜清脆的口感。然后洒上一点儿细盐，熟练地拌一拌，就可以了，连我都会做。但只有瑞姐姐做的凉拌苦瓜，颜色最青翠可爱，口感也最爽脆。
一碗蒸得嫩黄嫩黄的鸡蛋花。上面是切的细细的葱末和辣椒丝，冒着虾酱的香气。
汤是绿油油的菊花脑蛋汤，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野菜清香。
我开心极了，像兔子一样跳到饭桌前，抓了个虾子就往嘴里塞，瑞姐姐笑着说：“慢点吃，还有好多呢，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谁说没有？明哥哥什么都和我抢。”我嘴里嚼着虾子，含糊不清地说。
“咦，对了，明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噢，他被那个扁带鱼缠住了，他老是缠着我们问东问西的，烦死人了。”
“他问什么？”
“问姐姐都是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牌子的衣服，用什么样的化妆品等等，反正好无聊的。”
“嗯，是很无聊，以后你们不要理他。”
明哥哥很晚很晚才回来，去厨房胡乱用开水泡了碗剩饭，上面盖一些我们吃剩的虾子和水芹，狼吞虎咽地吃着。
我仰头问他，“你干吗这么晚才回来？我们都等得急死了。”
“谁要你等的？又没让你等。”他蛮横地说。
“哼，你最不讲理了，看我不告诉瑞姐姐！”
“哼，你真是个小告状精，以后再这样，不带你玩了。”
我一听，急了，“好吧，我骗你的，我不告状了。”
明哥哥低声说：“你知道不？那个臭带鱼喜欢上姐姐了。”
“这有什么？我也很喜欢瑞姐姐的。”我不以为然地说。
“哎呀，你懂个屁呀？”明哥哥急了，“是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喜欢，你懂不懂？”
我傻傻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真是个笨木瓜蛋！”明哥哥气得骂我，“就是，哎，就是男人想娶女人做老婆的那种喜欢，你懂不懂？”
“噢。”我恍然大悟，立刻学着电视剧里人物的对白说，“就凭他那个死样子呀？呸！他连女猪八戒都配不上，让他做梦去吧！”
明哥哥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傻瓜，小声点。”
明哥哥眼睛滴溜溜地往四处看看，然后把我拉到天井里，从背后拿出一个袋子，沙哑着声音说：“看！”
我吓了一跳！满满一大袋零食，各种各样，我哆嗦着问：“你偷的？”
“放屁！”明哥哥低声骂我，“是那个死带鱼给我的。”
“啊，他有这么好心肠吗？为什么给你钱？”
“这是爆料费，懂不懂？”明哥哥拿出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真不知道这派头是从哪儿来的。
“不懂。”
他狠狠拧了我一把说：“傻瓜，那个死带鱼不是看上咱姐了吗？现在像发了疯一样，拼命向我打听姐姐的消息，我才不便宜他呢，于是就和他说定了，我要收爆料费，根据消息的大小来收取，瞧，这就是我今晚的收获！”
明哥哥喘着粗气，脸红红的，兴奋极了。
我傻眼了，“扁带鱼疯了吗？花钱来买你的什么破消息？”
“哎呀，你懂个屁呀，告诉你，男人只要爱上女人的话，别说钱了，就算是为她拼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去地狱下油锅，那也是义无反顾在所不辞的！”明哥哥一口气说了很多成语，而且说得慷慨激昂，斩钉截铁，一下子把我震住了。我从来都不知道，语文成绩倒数第一的他，竟然还有这么深的成语造诣，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于是我怯生生地问：“那，你也有爱上的女人吗？”
“哎呀，你这个小**！”明哥哥的脸一下子红得像个大番茄，他一把把我揪起来，用力拧我的脸蛋，“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六
我和明哥哥并肩躺在葡萄架下。
星星真明亮，一颗一颗，灼亮地挂在天上。
瑞姐姐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串串成熟的葡萄，浸在凉冰冰的井水里，给我们吃。
明哥哥忽然问我：“哎，小熙，你说你们班哪个女孩最漂亮？”
“嗯？怎么忽然问这个？”我往嘴里丢了颗葡萄，“我没想过啊。你觉得谁最漂亮？”
“嘿嘿。”明哥哥很贼地笑了起来，“我觉得小红蝴蝶不错哦，个子也蛮高的。”
“哼，她比我大三岁呀，如果过了三年，我肯定比她还高！而且，她根本都不漂亮，脸上有很多红色麻子的！”我气鼓鼓地说。
瑞姐姐笑起来，“就是，我觉得小熙很可爱呀，以后肯定会长得很漂亮的。”
我忍不住也笑起来，心里甜丝丝的。
“嘁，小熙？滚一边去吧。她身上的奶味还没断呢，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她不算的。”明哥哥不屑一顾地说。
“凭什么不算我？”我气死了，跳起来使劲地用光脚踩他的腿，“我也是个女的，你评别人，干吗不评我？”
“哼，评你也没用的，你是我妹妹，又不能做我老婆！”明哥哥无赖地说。
“啊，原来你评她们是要用来选老婆的！你这个流氓！”我更加生气了，用脚使劲踢他。
“小丫头片子，你懂个屁呀？”明哥哥翻了个身，不理我了。
我忽然伤心极了，用力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他大叫起来，顺手在我屁股上狠狠拧了一下。
我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骂，“你这个臭蛤蟆，臭猪，臭狗，臭乌鸦！臭**！竟敢打我！我要抽了你的筋，剥了你的皮，砸碎你的骨头，吃了你的肉……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再也不要你做我哥哥了！”
瑞姐姐大惊失色，赶紧帮我擦眼泪，柔声细语地说：“小熙，千万别乱说了，小姑娘说这些话很难听的，你跟谁学的？”
我抽泣着说：“跟明哥哥……都是他教我的……”
瑞姐姐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拍了明哥哥一下，“看你，以后别乱教小熙了，好好的小姑娘，被你教得多野。”
明哥哥气鼓鼓地说：“谁愿意教她？谁让她像跟屁虫一样老跟着我？烦都烦死了，以后不准黏着我！”
我猛地把葡萄摔碎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七
明哥哥长得很丑，人也调皮得要命，还那么胖，那么黑，那么野蛮，我本以为除了我，不会有女孩子和他要好的。
可现在，连“四小蝴蝶”之一都接受了他的礼物，还大加炫耀，看来她是铁了心长大之后要做他的老婆了。
明哥哥索性对我公开他喜欢“小红蝴蝶”了，看我为礼盒事件生气，还恬不知耻地说：“就知道你小心眼儿，所以没敢找你送，让我臭哥们带给她的，光台词他就背了好久，笨死了。”
在扁带鱼那里，他坑蒙拐骗过不少钱，一分都舍不得花，一心一意用来讨好“小红蝴蝶”。
他常常一脸傻相地问我：“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琳？”
我毫不客气地一伸手，“这个属于隐私问题，一根雪糕。”
“哎呀，我可没有收入，你不能像敲诈扁带鱼一样敲诈我。”
“那算了，我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琳啊？也许是大蒜味的，也许是茶叶蛋口味的吧！”
“你这个死丫头……哎，算了算了，我给你记在账上还不行吗？”
“不行。我要吃到才肯开金口。”
于是，明哥哥敲诈来的钱，又不情不愿、源源不断地流到了我的口袋里。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勇猛地利用暑假期间，靠时不时地去敲诈一下扁带鱼，赚到了不少好吃的，通通让我带给梅红。尽管我常常私自扣留一半，她抽屉里的零食还是很快堆得满满的了。她倒是来者不拒，我问她，“你知道是谁送给你的零食吗？”
她眨巴眨巴眼睛，漫不经心地说：“管它谁送的呢，反正有的吃就行了。”
我憋了一口气，不甘心地说：“你知道许明明这个人吗？”
她夸张地大笑起来，“知道呀，就是那个又胖又黑的家伙，看起来傻乎乎的，是吧？哎，对了，听说还是你的干哥哥哎！怎么了？”
我的心猛地一痛。
这天，明哥哥再一脸傻相地问我问题时，我一言不发，从上衣口袋和裤子口袋里，慢慢掏出这些天来敲诈他的零食，满满的一大捧，通通放到他手里。
他惊讶地说：“哎，哎，怎么回事？”
我一字一句地说：“她不喜欢你。而且，永远都不会喜欢你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他在身后大骂我，“你这个死丫头，乱七八糟说些什么，看我不揍你！”
他没有追上来揍我，我却觉得比他狠狠打我一顿还要难受。我飞快地走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走到街角的那棵熟悉的枇杷树下，我看到高高瘦瘦的扁带鱼又站在门口张望，看的是通往医院的那条路。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天天都要在瑞姐姐上班的路上等待，就为了看她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洁白的衬衫，蓝裤子，看起来比以前清爽多了。
看到我流泪，他惊讶地跑过来，“怎么了，小熙？谁欺负你了？你的明哥哥呢？怎么不帮你？”
我哭得更伤心了。
他有点手足无措，忽然跑到理发店里，又飞快地跑了过来，把一个金黄芳香的水果塞到我手里，小声说：“乖乖，别哭了，啊？你看，这是柠檬，好香吧？本来想当面送给你瑞姐姐的，可我一直不敢……算了，就送给你咯。回去切成片，放在水杯里，好香的。女孩子喝了皮肤还会变得很白嫩哦。别哭了哦，快回家吧。”
我从来没觉得扁带鱼这么可爱过。想起瑞姐姐一点也不喜欢他，也为他感到有点难过。
我握着这个散发着好闻香味的柠檬，慢慢地擦干眼泪，去找瑞姐姐。
瑞姐姐看到我哭肿的眼睛，心疼极了，赶紧倒一盆温水，给我洗脸。我抽噎着把柠檬递给她，她惊喜地说：“在哪儿买的？好漂亮的柠檬！比水果摊上卖的好多了。乖乖别哭了，姐姐泡柠檬水给你喝哦。”
瑞姐姐取来水果刀，白皙的手指握住柠檬的一端，熟练地切了几片柠檬，放在水杯里，让我捧着，把脸靠近热腾腾的水杯，润一润红肿的眼睛。
她自己也捧了一杯，细细地闻着，由衷地说：“这个柠檬真好，香极了！”
我张了张嘴巴，想说这是扁带鱼送给她的，但不知怎么的，我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晚上，我独自睡在葡萄架下，天空的星星亮得让我害怕。我在抽噎声中入睡了，睡得很不安稳。
睡到半夜，我忽然觉得旁边多了一个人，而且也在小声地抽泣着，流着眼泪。
我吓得差点没跳起来，刚想开口喊叫，一只胖胖的手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巴，抽噎着说：“小熙，是我。”
原来是明哥哥。
可是他怎么在哭啊？从小到大，无论挨多狠的打，他也从来没哭过啊。
我害怕得抱住了他，小声说：“你怎么了？”
明哥哥一点也不怕丢脸，仍然流着眼泪说：“今天我去找她，想亲自送给她一个蝴蝶发卡，可是她根本不理我，还说从来都不认识我这个死胖子……小熙，你说，我真的很胖吗？”
我用手拼命地帮他抹去汹涌的眼泪，“当然不！你一点也不胖，更不是死胖子……”
明哥哥忍不住哭出声来，“小熙，我老是骂你打你，你怪不怪我？以后我再也不打骂你了。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好傻。哎，我问你，男人喜欢女人的话，就会问她要什么，然后送给她什么吗？”
“瞎说！你懂个屁呀？什么男人女人的，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明哥哥又骂我了。
我却觉得心里的阴云一下子散去了。
我抬头看看隐藏在肥厚绿叶间的橘子们，大个儿的橘子已开始慢慢泛黄了，明亮、清新的夏天就快要过去了。
我忽然大声说：“明哥哥，我要一个橘子！”
“好。”明哥哥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像一只胖猴子一样，“刷刷”几下就蹿到了橘子树上。
握着明哥哥摘给我的新鲜橘子，我心里充满了从来没有的快乐。我低下头，使劲地吸了一口橘子的香气，快乐地把橘子举到明哥哥的鼻子旁，“你闻闻，是太阳和雨水的香气呀！”
“傻瓜！”明哥哥用力拧了一下我的脸蛋，把我高高地举了起来。
星星和正在成熟的青橘子们，此刻正在我们头顶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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