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满城，万物萌发时节。驰骋疆场、纵横捭阖，是每一位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课题，我也不例外。短袍利落，玉带束发固于脑后，一气翻身上马，流云轻蹄掠过禁苑各处风物，抬眼正见不远处桃林，旖旎香气萦绕鼻端，引人入胜。扬眉一笑恣意张弓如满月，离弦如破竹，飒沓流星划出一道弧线将碧空割成两半，孤雁应声坠地。开张大吉，雀跃得跳下流云，三步并作两步近前准备拾掇，不曾想奄奄一息的灰雁身上，竟一头一尾矗着两柄利箭。）
一雕双箭，倒是有趣？

比箭慢也就罢了，还比旁的猎手慢。
幞头的乌带在身后猛然回荡，赭红缺胯袍的骑手长身勒马，眉眼轻扬，望向先至一步的手足。
“十四，弟弟不能抢哥哥的先，张师傅没教过你？”
话是这么说，上了弦的乌弓却从手中抛起，穿臂而过，回落肩头。连马都不预备下的人，显然并不打算与弟弟相争。
“雁归你，喏，把哥的箭拔出来给哥。”

循声侧睨，黑如点漆的眸中掠过雪亮的一道银光。长矢挟风过耳，凌去肩上一缕红纬。这下新衫变破衫，哥哥揍弟弟，简直是天道有常，不容秋毫之犯。
我叹了口气。
长兄并不想伸张棠棣之道，奈何总有弟弟情愿亲身领教。
卷了卷袖子。"行吧，哥给你个巧的。"
弓要下了，放回马侧的弓袋里。善姊送的弓，不能损了分毫。扳指也要摘了，我只是打弟弟，不想打死弟弟。
翻身下马，招招手，很亲昵的。“来，过来。”

（弓下了，马下了，连扳指都下了，想来拳头也要下了。心底了然，礼尚往来是对对手最高的敬意，抚过母亲留下的白玉莲佩细腻纹路，交予旁人后笑咪咪应声走去。）
哎呀，莫不是弄坏了“你”新鲜衣衫，生气啦？怎么如此小气呢。
（春风和睦，兄友弟恭，一派祥和。不过细算来，所谓兄长也并不比我多吃几天米，顺手抖了抖衣衫，把滚落在掌中的碎屑石子儿信手丢去，清凌的撞击声惊飞一群叽喳燕雀。哦，原是砸到十三的银弓，不是什么大事。）

脸色蓦地一变，细细将乌弓从头到脚隔袋摸了一遍，确认通体无虞。方回身，站定，面向李伏因满不在乎的脸，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乌皮靴是胡靴样式，力道沉重。不及立定，欺身上去，将他扭倒在地。李伏因序齿仅次于我，皮相文弱，往常交道浅，只当他是个俏书生，如今入眼，只觉得假模假式，说不出的恶心。反手掴了下去。

（想过搏斗是挨打，没想过是这么个挨打。脚根还没站稳，胸口一记闷雷搅合得眼前天倾地覆，一张没有温度的脸逐渐清晰，然后耳边轰鸣，脸颊炸开烈焰，五感皆空。脑袋歪在草里，直到喉咙翻涌腥甜，才一寸一寸转过头，不可置信，气急反笑。）
不愧是左羽林军司阶，好本事啊！
（尾音化作鼻尖冷哼，勉力抽动身子，却被泰山压得严丝合缝。眼珠子一转，扼住刚才嚣张手腕，毫不留情扑咬上去，咸热黏浆从绵软齿尖蔓延，如猛兽嗜血，兴奋的脸上闪烁着扭曲的光芒。）

猛然抽出手掌，右手自虎口而上，已淋漓一片猩红。
“李十四你是疯了。”
我下手不算重，他咬我这口却下了死力，若不是人的齿牙不如虎豹锋利，他一定会咬断我这只手。此刻箍住他的下颌，对上他的目光，攥拳再起——
却没有下手。
林中忽起马嘶，呼喊十三郎十四郎的声音自远徂近，是随侍的卫队找来了。弃他于地，起身，拾起那支雕翎羽箭，指间翻转一周圈在掌中。
合围上来的侍卫发觉两位郎君形容狼狈，既不敢问，又不敢不问，只得面面相觑。不待他们用目光推选出进谏的勇者，道。
“我和十四遇见熊了，受了点皮肉伤，没有大碍。”
于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你病了，要看看太医。” 这话是对十四说的，复又转向侍卫。“也告诉贺娘娘一声。”

（十三往日翩翩，我不明白为何暴怒掴我，也不明白为何突然收手，只觉得他自始自终淡漠的表情让我生气。林中呼呼啦啦涌满侍卫，眼神飘过他鲜红的手，略过我对视的目光，落在脸颊下处，神情复杂。见状袖口蹭过嘴角黏腻，盈风鼓动，扬起所谓胜利旗帜，瞎话不用编，张口就来。）
皇兄与我……
（话甫出口却被抢了先，只能任由暮光把他的背影描摹得伟岸可憎。倒是个极佳的说辞，撑地起身，眼神给予众人说辞盖棺定论，擦肩而过时轻笑一句，用只有两人听到的音量。）
哦，原来你也会撒谎？
（松松骨节，眼风扫过周遭高矮错落，沁着不怒自威的寒，缓缓续上一句。）无甚大碍，不必惊扰贺娘娘，可有说得明白？

目光轻触，神色有些怅然。“经年相见不相识，今日才算你我初识。”
我十三，他十四，我丧母，他失怙。我叫养母赵娘娘，他叫贺娘娘。我们本应该是最能对彼此感同身受的人，但偏偏生在了明宫，做成了一对最陌生不过的萼柎。
流着相同的血，涉过相似的河，却从不了解彼此。
“这是我第一把弓，以后再挑衅我，别碰我的弓。”
纵身上马，拨转马头向林中徐徐行去。